曾经在藏经阁，他向她坦白了一切，起码她以为是这样。但她忽然意识到——他隐去不说的那部分，也许更重要。
贾思凡的嘴唇几要张开，却又踌躇。他眼神低了下去，比从前都要低。
金宝露看他的样子，一下就想到了李多杨刚进寺对她说的，“宝露，你知不知道有句话，叫‘不知为佛。’”
有些事情，知道是正义，不知道是慈悲。
她忽然叹了口气，替他掸了掸肩上的灰，“没事儿，这都不重要，你好好忙你的吧。”
贾思凡抓住了她的手，捂在自己胸口，握得她生疼，“我这几天都要泡在大雄宝殿，你要离方玉远一点——他总觉得是我抢了他的一切，哪怕我根本没那个意愿。”
“就算如此，他又能把你怎么样？”
贾思凡把她的手举起，让她看他们紧紧相握的双手，
“这样。”
“他会试图抢走属于我的，不对，他会抢走我最珍视的——”
话说到一半，两个人都愣住了。
无论是在七年前的泳池里教室里病房里、还是七年后的千钵殿文殊殿大雄宝殿里，他们谁都没有将心意堂而皇之地宣之于口，都觉得这句话根本没必要说。
可是，这一刹那，两人的心跳声竟然惊人地重合。
“我喜欢你，贾思凡。”
金宝露突然开口，她的语速很快，快到贾思凡连呼吸都不敢，生怕一下就会漏听她的话，“是我先说的，主动权在我这里。”
“从害你在海滩上失温进医院，到今天，或者更早之前，我一直都喜欢你。所以不管是对公还是对私，你都要对我公平。不可以把我当成你们兄弟之前推拉的手段，我也不是任你们争夺的物品。我可以给你时间慢慢调整。但无论是你身世的真相，还是向住持的坦白，我都不会等你太久。”
她深吸了一口气，“因为——
“因为我们彼此都已经等太久了。”
他两只手握住她，粗糙的布满老茧的手，紧紧握住她，触感却只有温热。
“给我一些时间，我都能解决。”
他语气恳切。金宝露看着这双手，可不知道为什么，心里揪成一片。
贾思凡的另一面，早在认识她之前就形成了，而她从来没有看见过。
她现在握着的究竟是谁，她有些认不清了。
这天晚上，精舍的灯亮了一整晚。她和多杨坐在一块，分头行动。多杨用AI开源大模型做了一个分析bot，将过去一年的财政拨款和门票周边收入季度分析，结合目前大宝鹫寺文旅项目的成本，和贾方玉提出的委托经营分成方案，做了一个对比报告。
李多杨得出的结论是，金宝露设立的现行方案成本较高，大宝鹫寺的盈利能达到收支平衡，但除非突然天上掉下来一笔财政拨款，短期之内无法全面提升硬件设施，大雄宝殿和千钵殿也不能落架大修。
贾方玉的提案承担了大宝鹫寺维修和硬件设施的全部费用，条件是获得大宝鹫寺特许经营权中的门票收入、食堂和民宿的运营权以及周边文创售卖权，所得百分之二十会收归寺庙，但前提是解雇现存所有外包合同。
“总而言之，就是看圆信住持要保人还是保建筑。”多杨这样总结。
金宝露感到一阵烦躁，这一个晚上，她确认了大宝鹫寺的活动场所登记备案和不动产权属，确保S旅不会钻法律空子，还连夜把六项仪轨申请成省级非遗，并且提议设立大宝鹫寺文化研究所，抵御资本并购。
但归根结底，无论她做几手准备，最终选择的权利，还是在圆信住持手中。
她早就把对方的报告和新报价发给了住持，但圆信住持只回了她四个字：继续观望。
“凡有所相，皆是虚妄。”但对大宝鹫寺来讲，人员和建筑，到底哪个更虚妄？大宝鹫寺流传上百年，法器险些在这一代绝迹，有这样的前车之鉴，圆信住持会选哪边，宝露心里没有底。
她拿出一张名片，是方玉今天递给她的。蓝白色设计，上面印着她的名字，L5部门经理的职级，年薪30万。她不得不承认，贾方玉拿出这张卡片时，的确豪气干云。
他说，“祝你前途无量。”
其实很多时候她都在想，大宝鹫寺很好，可是她真的要一辈子留在这里吗？
山里的晚上没有霓虹灯，只有星星，晚上有很多蚊子，去市里要坐半个小时的车，而且她晕车。
她还很年轻，她还有大把的时光可以挥霍，可是以后呢？如果不离开这里，她和贾思凡永远没办法在一起。
她此刻突然想起，庆安师兄在面试那天说的：“我们不希望这份工作会让你的生活变得痛苦。”
她选择了一份让自己不痛苦的工作，但这份工作还是在某种程度上困住了她。
“宝露，其实我真的很羡慕你。”多杨忽然打起了手语。
她右手五指并拢，掌心向左，置于胸前，手腕轻轻抖动，“怎么了？”
“你有选择。”多杨道，“我只有大宝鹫寺，这点你知道。你有整个世界，只是你不知道。”
她心中骤然一荡，水波层层绽开。她起身抱住多杨，一句话也没有说。
金宝露想，她知道圆信住持会怎么选了。
第50章
隔天一早，金宝露是被手机邮箱的铃声吵起来的。
从邮件，到微信电话，他的手机一个晚上响了六十八次。法务部助理小陈的微信头像是一只手绘的虎头，白眉吊额，血盆大口，一张嘴能生吃个人。
她打开邮箱，暗道一声不好。连饭也来不及吃，抹把脸就跑到行政部办公室，小陈一整晚没睡，顶着两个黑眼圈，对她劈头盖脸就是一顿骂！
“你吃错药了吗？怎么那么爱睡！”
金宝露连连道歉，法务部组长圆觉师傅摆了摆手，叫小陈别在寺里动怒，转身抱来一沓刚刚打印好的文件，要她一个个分门别类过目确认。
仅仅一个晚上过去，法务部忽然收到通知，说有人举报寺庙存在二十多处不当改建，以及存在消防隐患，需要及时上报图片和分析报告，否则将会面临整改。
因为工作不多，法务组不大，统共只有两个人，和外部对接时，会专门请法律顾问。平时只负责处理些基本投诉和人事合同条款。
一下涌进这么多新的投诉文件需要处理，生产力完全滞后，整个行政部门全都参与进来，日常事务几乎停摆。
更糟糕的是，新的投诉，还在源源不断涌入。
“没做过的事儿处理起来不难。难就难在找不到源头。”圆觉师傅摸了摸脑袋，他和圆信住持是同辈，律师出身，出家后留在大宝鹫寺做法务，也算是不忘初心。
“我见过的脏事儿比这多多了，明知道没什么大问题，就是在关键时候卡你一下，让你焦头烂额把精力全花在处理这些烂事儿上，对真正重要的问题放松警惕。”
金宝露点点头，“我知道，我会把精力放在并购案上。这里就有劳你们了。”
“我不是这个意思！”圆觉师傅翻了个白眼，正色道，“我是说，不管是谁干的，你赶快把那人揪出来，我们这儿马上就顶不住了！下周前要还解决不了，我们就得停业整改。”
得，还是给她增加压力的。
她讪笑着打了个哈哈过去，逃也似地从法务部离开。转头就往千钵殿精舍走去。
她步下如风早知道贾方玉要来这一招釜底抽薪，当初就算冒着违约的风险她也不能让他俩住进来！就到今天为止，这两个人必须走！
还没走到精舍，她先傻眼了。
贾方玉一改昨天不食人间烟火的<a href=Tags_Nan/BaZong.html target=_blank >霸总</a>人设，脱下西装，换上一般僧人夏季修行穿的素色短打，自小腿往下缠了一圈白束腿，到脚上一双手工黑布鞋为止。他脖子上围了个白毛巾，一手拄把长扫帚，一手从颈间熟练地抽下白毛巾，在额头处恰到好处地擦了擦几滴汗珠。
见她来了，贾方玉当着一众工作人员的面，恭恭敬敬地向她双手合十，鞠了一躬，道一声阿弥陀佛。
“宝露师傅！随喜赞叹！我刚才还在和净慈师傅聊天，不愧是cord bleu毕业的米其林厨师，客房早上的餐食太有特色了！Farm to Table和Zen素食理念主导，融入了fine dining的精细化做法，目前在国外人气也很高。”
金宝露暗中攥紧了拳头，真想撸起袖子把他的头拧下来。”
贾方玉丝毫没看金宝露的脸色，转头眉飞色舞地向净慈师傅献殷勤，”就说这道绿豆饼，用低糖素油起酥，绿豆馅一点不甜，加了玫瑰和黑芝麻，做餐前小点，哇！简直perfecto!”
贾方玉正说着，金宝露收到一条短信，是多杨发来的，“今天怎么回事，一早上起来，精舍门前的地都扫过了，你又去迫害思凡行者了？”
金宝露看了看面前四处开屏的黑白花蝴蝶，叹了口气，回，“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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