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馆二楼,在窗口目睹这一幕的周道云这才放下帘子,转身离开。


    车厢内,挣扎了一路的白茜羽累得直喘气,一点力气也没有,只能瘫坐在椅背上。


    谢南湘也不轻松,一边解开第一颗纽扣,一边埋怨,“随便做个样子就行了,你挣扎那么凶,我险些都制不住,有必要这么谨慎吗?”


    白茜羽喘了一会儿,缓过劲来,才哀怨道,“我包忘了,外套也没拿,我想提醒你来着……”


    谢南湘没想到理由竟然这么扯淡,拧着眉,一脸费解道,“至于吗?”


    白茜羽一脸肉痛,“那个包是限量的,有收藏价值,以后肯定风靡全球……那件外套是我最喜欢穿的,又轻又暖,这家裁缝躲去湘江了,以后订不到了……”


    “好了。”谢南湘想起这家伙以前的一些作风,不禁头疼,“你把包交给你那手下了,丢不了,外套存在公馆,过几天找个机会悄悄找人拿回来就是了。”


    “这样啊。”白茜羽瞬间释然,“那没事了。”


    谢南湘扶额叹气。


    “呃,我们这是去哪儿?”白茜羽看着外头行驶的路线,忽然意识到这不是回家的路。


    谢南湘道,“周道云那个老匹夫心思重的很,说是不过问,肯定还会派人留意,我有一个宅子平时不住人,你今晚就去那儿将就一下,然后闭门不出几日,以后就说遭我囚禁折磨了。”


    白茜羽有些讪讪的,这下是她给谢南湘添麻烦了,虽然他本来名声也不怎么样,搞不好以后还要多出一个色魔之类的名头。


    她偷偷打量身旁年轻军官的侧脸,看不出什么表情。


    车厢里安静了片刻,谢南湘忽然道,“疼不疼?”


    被他这么一问,白茜羽这才感受到浑身上下传来的痛感,特别是手臂,她试着活动一下胳膊,立刻倒吸一口凉气。


    ……


    事实证明,假戏往往都会真做。


    一开始只是配合着假搏斗,但过了两招,趁其不备偷袭一手找回场子让对方吃个哑巴亏的邪念就冒了出来……


    屋子里弥漫着跌打损伤膏的草药味道,白茜羽一边揉捏着酸疼的胳膊,一边倒吸着凉气,觉得自己已经是个废人了。


    “喝点什么?”黄铜灯具散发着温暖的光辉,谢南湘拉上窗帘,脱下了制服的他只穿着一件白色衬衫,领口微微敞开,显得比平时放松柔和许多。


    “温水,谢谢。”白茜羽有气无力地说道,她喝了不少酒,胃正难受着。


    她扫视着这间属于谢南湘的屋子,与她刻板印象不太一样,这间别墅装饰得典雅且奢华,从铺满地面的地毯,艺术气息浓厚的摆设,到那满墙的古典书柜,每一处都显示着主人的格调。


    她发现自己似乎并没有真正了解过谢南湘,他的喜好、他的过去、他的目的,一切都被他隐藏在层层帷幕之下,神秘且危险。


    谢南湘给她倒来一杯温水,“别怪我不留情面,周道云那个老匹夫最好面子,我不管你,过几天你就要横尸街头了。”


    他家里没有佣人,只是屋外的保卫人员有好几个,因此整个偌大的别墅里显得有些冷清。


    “我知道。”白茜羽抿了口水,“所以,你接近周道云是为了什么?”


    谢南湘笑了笑,“你确定想知道?”


    两人突然都沉默了。


    白茜羽静静地望着他片刻,叹了口气,“其实我多少也能猜得到,要不是你想杀他,要不就是他想让你杀什么人,看你今天出手帮我解围,大概率是后者。”


    谢南湘目光幽深,不置可否,“他为什么要让我帮他杀人?”


    “影佐调离,梅机关的影响力下降,所以他想通过你暗中与重庆联络,摆脱特高课的控制,顺便提供点情报,好给战后脱罪留一条后路。”白茜羽漫不经心地喝着温水,“也就是说,他想杀的人就是和他在七十六号最不对付的李主任。”


    谢南湘一手插在西裤口袋里,平静地看着眼前的女孩,“我有时候真的很好奇,这个世界上是不是对你来说没有秘密?”


    “当然不是。”白茜羽揉着自己有些淤青的手腕,“不然我怎么会混得这么惨?”


    谢南湘沉默了片刻,然后他上前几步,拿起一旁的碘酒和棉签,撩起她披散在后背的墨色长发,为她动作轻柔地上药,语气依然平淡:


    “为了试探我而得罪周道云,值得吗?”


    空间再次归于寂静,柔和的暖黄色光芒将两人的影子映在墙上,在这个角度看去,似乎贴得极近,如同拥抱。


    感受到男人的指腹轻轻摩挲她后背的小片肌肤,白茜羽没有回头,轻声道,“姓周的想脚踏三条船,你呢?”


    谢南湘笑道,“自始至终,我都只有一条船。”


    白茜羽懒得和他打哑谜,“好吧,说说我的计划,局势马上就要变了,我准备走了,不出意外的话就这几天。”


    “看出来了。”谢南湘顿了顿,“需要我帮忙吗?”


    白茜羽微微摇了摇头,“我还在等一个人的消息。”


    “傅少泽吗?”


    “……好熟悉的名字,这人是谁来着,我想想……”


    看着白茜羽装傻的样子,谢南湘上药的力道微微加重,将她疼得一个激灵,但他三下五除二就涂好了剩下的区域,起身,“走吧,带你去客房。”


    白茜羽却没有动,她好整以暇地将半褪的衣衫穿戴整齐,“算一下,谢队长今天又救了我一命,我该怎么报答你呢?”


    “怎么,孔家那位少爷不够贴心?”


    谢南湘微微挑眉,回头看向女孩,她正缓缓走向自己,眉目沉静,让人看不透她如海底般难以捉摸的心思。


    “逢场作戏罢了。”她说着,上前拥住了谢南湘。


    谢南湘身形有些僵硬,他轻叹一口气,“和我也是么?”


    “是啊。”


    她抬起头,吻上了男人的唇瓣。


    谢南湘皱了皱眉,似乎想要拒绝,但唇齿相贴的瞬间,他的呼吸紊乱了,手臂紧紧箍在女孩的腰间。


    是微凉的、柔弱的触感,夹杂着幽幽的甜香。


    很快,过人的心理素质让他迅速冷静了下来,伸手握住眼前女孩的肩头,停下了这个缠绵的吻,深吸了一口气,“如果你想动手的话,刚才是最好的机会。”


    “什么动手?”白茜羽平复着有些急促的呼吸,茫然地看着他,眼眸迷蒙,仿佛还沉溺于刚才的温存。


    “你从不相信任何人,这是个好习惯。”谢南湘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发,仿佛真的与她是一对亲密恋人,“不过,我今天出手确实只是想替你解围。”


    两人靠得极近,彼此的气息交织在一起,他的呼吸依然平稳,可心跳却不受控制地错乱了几拍。


    白茜羽定定地盯着他看了片刻,手依然环抱在他的腰侧,维持着这个极为亲密的姿势,语气似笑非笑的,“不是吧,我都要走了,你还不杀我?”


    “我为什么要杀你?”


    “你还不杀我,不会是真爱上我了吧?”


    “我要杀你,生日宴你没可能活下来。”


    “所以我说我要走了,你可以动手了。”


    两人语速飞快,一句比一句的尖锐,语气却都极为平静,听起来便格外诡异。


    似乎是意识到这一点,谢南湘沉默片刻,缓了缓有些剑拔弩张的气氛,神色有些无奈,“你从什么时候看出来的?”


    “当时我被抓进七十六号,你不就是准备杀我的吗?”白茜羽笑了笑,“不过我又给自己换了个身份,你就顺水推舟让我留下了。”


    “我要是乖乖配着你们玩,运气好还能保命,但装了一肚子见不得人秘密的人想金盆洗手,那不杀人灭口就对不起你们的职业操守了。”


    说着,白茜羽忽然有些腻味地松开了手,指尖一支小巧的针筒寒光一闪,“好了,给过你机会了,不杀就算了,到时候我跑路的时候别给我使绊子。”


    她是真的想全身而退了,现在是个绝佳的好机会,影佐不在,局势复杂,唯一她忌惮的人只剩下谢南湘。


    白茜羽对自己还是很有自知之明的,谢南湘要杀人灭口的话,她好像还真不是对手。


    从那个被错认为“夜莺”的下午开始,她就知道这家伙心机比她深,身手比她好,想要谋算他,很可能自讨苦吃,所以她只能静观其变。


    白茜羽不知道今晚在宴会上是否只是一个普通的偶遇,而他为自己解围,又提议要带她回家,是否又只是单纯的关怀。


    于是她想要先下手为强,但事到临头,她还是放弃了。


    能不能活的,对于经历几次生死的白茜羽而言早就看淡了,但要是背后向谢南湘捅刀子,那完全就是在向这个讨厌的世界投降,成为讨厌的一份子。


    要是谢南湘真的对自己有杀心,大不了就闭目安详了。


    想通了这一点后,白茜羽发现自己浑身都轻松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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