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洋人败局已定,力行社要清算她这个叛徒,自始至终双面间谍都没有好下场。


    所以是时候策划一场逃跑,逃离这个对于她而言越来越不安全的城市——不知道这是她第几次下定这个决心了,但每次都阴差阳错没能成功。


    不过那不能怪别人,白茜羽知道那是因为自己既要又要,而始终停留不前。


    她曾经的人生真的想要什么都能拥有,比如买了头等舱机票,她就能既享受旅途的风景,又能舒适轻松地度过交通时光,比如她花钱找人替自己签到上学,她就既能拥有名校的文凭,又能随心所欲地去潜水跳伞学开飞机。


    可是到了这个时代就不行了,想要这个,就要丢掉那个,她总是做不了取舍,就活成这种半吊子的衰样。


    “大家各凭本事吧,反正再不跑我就是狗。”白茜羽心中暗自发誓,然后捂着热水袋瘫倒在真皮座椅上。


    ……


    陈会长的饭局在一个不对外营业的公馆内,从外部看很是低调雅致,没有任何招牌,车子开进去时却设有重重盘查,不欢迎任何闲杂人等。


    白茜羽到的时候已经过了饭点,因此一走进去便感到酒气扑鼻,一片嘈杂,显然里头酒过三巡,已经喝得天昏地暗了。


    再上流优雅的圈子,到了此时,只有桌上的残羹冷炙,上空的浓重烟味,不加掩饰的高声谈笑,以及在昏暗灯光下自行其是的饮食男女。


    白茜羽将外套交给小褚,脸上挂起社交的微笑,和几个认识的一一打招呼。


    很快,她手里就被塞了一杯酒,被陈会长拉着,要给她引荐一下大人物。


    白茜羽对这些日后注定要倒大霉的家伙毫无兴趣,但是面上还是得做出一副想要结交的样子。


    “哎,小虞啊,你这样子可不爽气了哦。”


    陈会长看着她杯中还剩下一半的酒,白茜羽被拆穿也不尴尬,笑笑就喝完了。


    “欠的酒喝了,可还得罚一杯哦。”陈会长又给她的杯中斟满了大半的酒,满脸通红像是个唱戏的。


    身边人也起哄,纷纷用玩笑的口气说她来晚了,是该罚,不喝就是不给大家面子。


    照理说,常人多多少少都惧怕或忌惮七十六号,可在这样声色犬马的场合里,自然论的是酒桌上的规矩。


    什么东学西渐,什么赛先生德先生,到了这时候就只讲千百年以来的传统了。


    白茜羽是来和他们沆瀣一气的,不是要来这儿搞整顿<a href=Tags_Nan/Zhig.html target=_blank >职场</a>和酒桌文化的。


    如果不能真正被这些小圈子接纳,当成推心置腹的自己人,那什么情报网也无从谈起了。


    白茜羽在刚才的宴席里已经喝了不少洋酒,她现在酒量见长,但也没到能混着酒还千杯不醉的程度,所以本想着就悠着点喝。


    不过现在被架在台子上,所有人都目光炯炯地看着她,好像她是聚光灯下万众期待露出弱点的猎物。


    越是磨蹭纠缠,到时候花样就更多。


    所以白茜羽很痛快地举杯,仰头,喝完,脸上还是带着笑,将杯子翻转过来,“自然是不能让诸位扫兴的。”


    场间注视着这一幕的人都是一静,随后纷纷叫好。


    “真是女中豪杰!”


    “巾帼不让须眉!”


    一连串的溢美之词扑面而来,放在如今时局,不知是阴阳怪气还是真情实意。


    这时,白茜羽却笑盈盈地看向了陈会长,自顾自地给他倒酒,“陈会长,来晚了实在不好意思,我再敬您一杯,给您赔个不是。”


    说完,又是酒到杯干。


    陈会长红通通的脸上表情瞬间僵硬而凝固,连忙打了个哈哈,“真是好酒量,这个这个……”


    他颠三倒四地说了一会儿,就见白茜羽含笑看着他,晃了晃手中已经空了的杯子,在众人的注视下,心中暗骂一声,只好硬着头皮喝了。


    越是说酒量不佳推脱,越是有人要来灌。


    同理,越是喝得凶猛平淡且面不改色,就越是能少喝点酒。


    白茜羽正在大杀四方,通往露台的门打开了,她拼酒的间隙,冷不丁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


    第162章 试探(大修) 重新修改了一部分情节


    冬末春初的南方气候依旧湿冷, 不知名的私人会馆里,却暖得令人浑身燥热,像是个纸醉金迷的熔炉。


    汪伪的官儿、日伪的顾问、洋行的买办, 个个西装革履,油头粉面, 水晶吊灯晃悠悠地洒下光, 把每个人的脸照得半明半暗。


    这时露台的玻璃门打开, 寒风涌入, 一身普鲁士式双襟呢子大衣的谢南湘和另一个中年男子走了进来,一副相谈甚欢的样子, 似乎刚才聊得很愉快。


    白茜羽看那中年男子还有些眼熟,想了一会儿, 才和脑海中的照片对上号——此人大概就是陈会长今晚要给她引荐的大人物。


    周道云,特务委员会主任委员兼财政部长, 位高权重,善于权谋,是如今当之无愧的核心人物,但是立场多变, 还有和重庆保持秘密联络的嫌疑, 是七十六号的最高直接领导。


    白茜羽没有见过真人, 但是照片见过无数回了,以前顾时铭好像就是在他手下做事,可以说此人就是上海滩的漩涡中心。


    干特务的感知就是敏锐,她的视线就在这两人身上多停留了一会儿,谢南湘就若有所觉似的,朝她这边看了过来。


    这会儿四下喧器,充满着高谈论阔、女人话骂, 打情卖笑的声浪,残羹冷炙不知何时被撤下,换上了牌桌,桌前的旗袍佳人们点着细长的摩尔烟,烟雾飘起来,看不真切。


    有人将全部的筹码推上牌桌,有人低声谈着租界的生意,空气里全是香水和谎言的味儿,白茜羽懒懒地靠在沙发上,狐裘披肩松松搭在肩头,一手端着酒杯,珍珠耳坠在光里微微晃,像是画里的美人,可眼底全是冷意,像在看一出别人的闹剧。


    此时她从喧闹而酒气熏天的席面上抬眼,眼神穿过推杯换盏的人群,在此时此刻短暂地与他的视线交汇。


    尘嚣暂退,色彩剥离,像是时间裂了条缝。


    就在此时,小褚快步匆匆走了进来,一脸焦急地穿过人群,在她耳边压低声音说了几句。


    白茜羽沉静地点了点头,对周围人歉意地点了点头,“紧急公务,失陪了,诸位玩得尽兴,改天一定赔罪。”


    她才没坐多久,众人自然是不肯放人,尽管现在已经快要凌晨,但对于这座不夜城而言,享乐才刚刚开始。


    小褚适时地上前,面露为难地催促,话里语焉不详,仿佛她不去就要耽误什么生死攸关的大事。


    于是白茜羽假意训斥,沉了脸发了怒,周围人这才不拦了,眼看着小褚为她披上大衣,就要成功脱身,旁观许久的周道云却忽然开口了:


    “失礼了,原来七十六号还有位冷美人。”他温文尔雅地说,“不知可否赏光,坐下来喝一杯?”


    他一开口,席间那些嘈杂的声音就自动降了几个分贝,虽说大家仍然看似放松地在喝酒玩牌,但所有人的余光似乎都留意着这位的一举一动。


    白茜羽心中暗暗叫苦,但是她现在的人设是努力打入上流圈子的交际花,如今大领导发话,她要是坚持离开那就太奇怪了。


    “那是我的荣幸。”白茜羽只好重新换上社交的笑容,将手里的小包交给小褚,吩咐他去车里等着,然后拿了两只干净的杯子,又拿了瓶红酒,走过去敬酒。


    周道云却摆了摆手,道,“这里人多,我们进去喝。”


    说着,他便做了个手势,引着白茜羽往里头的包间走去,说是包间,其实是个用红丝绒帷幕与珐琅屏风隔起来的卡座,里头已经坐了不少人,男男女女都有。


    白茜羽扫了一眼,就知道这里头的都是周道云一系的高官显贵,属于是被他划进安全区域的“自己人”。


    刚落座,周道云就拿出象牙烟嘴,吞云吐雾起来,“小谢,你也是七十六号的,可认识这位小姐?”


    谢南湘滴水不漏地道,“自然是认识的,我们情报科的虞主任,虞梦婉,她可是我们特工总部的得力干将。”


    白茜羽心里嘀咕这家伙又是怎么和周道云搅在一块儿的?而且她一点风声也没听到,难怪能在好几方势力之间左右逢源呢。


    周道云虽然是名义上七十六号最大的领导,但实际掌权的还是上回来她生日宴的李时群,他不管具体的事物,也甚少关心他们这种马前卒子。


    “哦?这么说,虞小姐很有手段了?”周道云笑着看向她。


    白茜羽懒得兜圈子,直接将杯子摆上,倒上酒,“久仰大名,今日终于有机会一见,梦婉先干为敬。”


    她仰头饮尽,周道云却不接杯子,只是笑着摇了摇头,“虞小姐不是欢场中人吧?不像是七十六号的作风,倒是有些青涩之感。”


    白茜羽放下杯子,用手掩唇,压下翻涌的酒意和淡淡的厌恶,“先生慧眼如炬,实在佩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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