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者说,她从没有相信过什么美好真实的东西,所以对世界虚伪和黑暗的一面表现得格外淡漠。
冲了个澡,洗了头发,白茜羽用头巾包着头发,只觉得神清气爽,宿醉的疲惫一扫而空。
打开留声机放着古典乐,白茜羽一边吃着牛奶和吐司,一边看报纸,看到值得注意的信息,还时不时画个圈做个记号。
电话叮铃铃地响起,白茜羽咽下口中的面包,拿起听筒前清了清嗓子,试了试发出一个甜美的声音,这才接起电话。
果不其然,是约她今晚饭局的。
白茜羽捏着嗓子答应了,只是说要晚点去,因为与几位太太还有个麻将局。
对方听了,态度也愈发热情,表示没事,几点来都行。
“七点半,味莼园……”白茜羽在小本子上记下,免得自己忘了,现在她已经完全不会是一件麻烦的事了。
但是每次清脆机械铃声的响起,还是让她这个常年手机勿扰模式的人感到心脏骤停。
她也没什么可以联络的朋友,因此除了社交业务之外,这段时间大概只主动联系过一次孔潜,问问他办事的进度。
电话大概率会被监听,所以她不得不忍受对方低俗的玩笑和毫无水平的调情,配合地做出一副热恋中的假象。
她倒还好,就是负责监听并且记录入档的人员估计是遭老罪了。
按照时间算算,她是时候离开七十六号这个漩涡了。
这个时间太早也不行,太晚也不行,太早的话容易被影佐活逮,太晚的话则会被当成东洋余孽来清算,非得是在对方应接不暇的时候开溜才行。
如果能在此之前找到那个孤身来找她的小丫头,那就再好不过了。
她想过了,找到了小环就先问对方的意思,是想留在这儿呢,还是跟着她走,是想继续给她当跟班呢,还是已经有了自己的人生。
这个时代里遇到的那些人,遭遇的那些事,还是或多或少改变了她。
不过,今天白茜羽难得去七十六号点卯的时候,却遇到了一位意想不到的老熟人。
……
殷小芝在寒风中等待着。
明明只是下午,灰蒙蒙的天光却越来越微弱,几乎令人感受不到阳光的温度,高大的法国梧桐树早已落光了树叶,落叶被水浸泡。
门口的哨兵已经驱赶过她两天了,不过当她坚持声称自己是里面的虞梦婉长官的朋友,所以哨兵也就没懒得管她了。
“小芝姐,都一个礼拜了……”她身旁裹着棉袄的女学生焦虑地揪着头发,“阿程他们不知道怎么样了……”
殷小芝也是一脸苍白憔悴,只是强撑着一口气安慰道,“雅舒,你听我说,阿程他们在里面能指望的人只有我们了,你一定不要慌。”
“我知道。”雅舒抱着头蹲在地上,这些日子的求告无门显然让她身心备受折磨,“小芝姐,你的朋友真的是七十六号里面的人吗?会愿意帮我们吗?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殷小芝沉默不语,只是紧了紧身上的外套,看着眼前自己吐出来的白雾,因为她知道说什么都无济于事。
曾几何时,她碰到这种情况,也是只能无助地哭诉,然而现在身旁的同伴远比她更脆弱无助,她就只能选择坚强起来。
她呵了口气,搓热自己的手,然后蹲下身握住雅舒的手,说,“如果今天还是等不到,我们就想办法把事情闹大,找报社,找电台,逼七十六号交人,老师他们那边也在找关系,不要放弃,我们总会有办法的。”
雅舒吸了吸鼻子,努力振作起来,“小芝姐,你真冷静,我真的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殷小芝一愣,然后苦笑一声,没说话,只是拉着雅舒站起来。
两个人伫立原地,夕阳透过掉光了叶子的梧桐树投下斑驳的影子。
就在此时,黑色轿车缓缓驶来,门口的哨兵看了车牌,便毫不犹豫地敬礼放行。
车窗玻璃紧闭着,看不清里头的人影,殷小芝紧盯着车子,不知道心里在期盼着些什么。
或许上苍听到了她的祈求,闸口放行后,那轿车竟然迟迟没有开走。
殷小芝看到了一丝希望,却又不由生出几分恐惧。
她甚至感觉车里的人正在打量着自己,似乎正在考虑着什么。
“小芝姐……”雅舒下意识拉了拉殷小芝,七十六号的阴云足以令天不怕地不怕的学生们感到恐惧。
殷小芝袖子里的拳头微微攥紧,她上前一步,靠那车子更近了些,那哨兵左右看看,以为长官要追究他的工作不力,连忙上前呵斥。
“干什么干什么呢,无关人员赶紧滚!”哨兵挥舞着手里的枪械,作势要瞄准。
殷小芝觉得那车子里头的人一定是认出了自己,这是她最后的机会了,所以她咬着嘴唇,没挪地方,这下门口几个哨兵都围了过来,骂骂咧咧地要动粗。
始终停在门口的黑色轿车缓缓摇下车窗。
车窗之后,是一个披着宽松针织毯子的女子,她长发凌乱地披着,像是刚起床没多久,模样十分懒散,眼神却冰冷如深海,令人难以看透。
虽然对方曾经换过各种各样的行头,穿过马蹄袖袄裙,撑得起旗袍,还身披过军装,不知换过多少形象,但殷小芝还是在见到对方的第一眼,就认出了那张熟悉的容颜。
这一瞬间,殷小芝竟然有一种恍如隔世、时空倒错之感,让她一时失语。
沦陷后的世界是如此残酷,殷小芝早已不是那个当年满心追逐爱情的少女,也不会再去想那些无聊的问题。
不过见到虞小姐的时候,殷小芝还是想起了很多曾经的自己。
“找谁?什么事?”对方在车窗后,很平常地发问。
殷小芝犹豫了片刻,认真说道,“我的几个同学被抓走了,打听到说是被关进了七十六号,他们不是什么乱党,只是……”
听到这里白茜羽已经完全想起来了,她敲了下自己的脑袋,“小褚。”
开车的小褚连忙低声回道,“一直关着,没动,好像有两个学生生了病。”
小褚办事一向是妥帖的,当时白茜羽顺手救下那几个学生的时候他也在场,自然会揣摩得出她的心思,不会擅作主张刑讯拷打。
白茜羽点点头,对殷小芝道,“人没事,一会儿就能放回去。”
殷小芝松了口气,不住地道谢,好像听到她这句话之后便完全如释重负了似的,旁边的雅舒却将信将疑,毕竟这些日子他们也是没收过空头支票。
总是比他们更成熟的小芝姐,怎么会因为眼前这个女人轻飘飘的一句话,就这么轻易地相信了?
刚才还吼三喝四的哨兵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只好回到原位,目视前方,装作什么事都没发生过的样子。
这事儿也是白茜羽忙忘了,害得人家在牢里担惊受怕,不过她不便解释什么,只是取了张名片递了过去。
“以后有事可以给我打电话。”白茜羽心中默默补充了一句如果那个时候我还没有卷铺盖走人的话。
接过纤细手指递出的小小卡片,殷小芝一时情绪复杂,一向伶牙俐齿的她,在这个时候忽然不知道该怎么组织语言。
白茜羽又想起了什么,又从车窗里探出头来,“哦对了,怕你不知道跟你说一声,听说姓傅的在国外逍遥快活,你不用担心。”
说着,她注意到殷小芝一旁绷着脸的雅舒,笑眯眯地招了招手,“我跟殷小姐那是多少年的朋友了,她的事就是我的事,放心吧。”
她当然和殷小芝算不上什么朋友,不过花花轿子众人抬,这个时候当然捡好话来说。
雅舒一愣,随即莫名满脸发烫地说道,“好、好的。”
黑色轿车里的女人便又坐了回去,用一张看起来很舒服的毯子将自己裹起来,“那我先走了,下次见。”
黑色轿车消失在两人的视野之中,雅舒这时才喃喃道,“小芝姐,那个人真的是你的朋友?”
殷小芝看着手中名片上“虞梦婉”三个字,不知想起了什么,幽幽道,“她是我见过最能说谎的人。”
“那她刚才答应的事……”雅舒心中又是一紧。
“放心,她答应的事一定会做到。”殷小芝将名片小心地收好,“走吧,我们去后门等阿程他们出来。”
雅舒不能理解这两个矛盾的形容怎么能同时用在一个人的身上,不过她回忆了一下刚才车窗后的惊鸿一瞥,竟然觉得这可能并不冲突。
……
白茜羽回了趟办公室,签了些该签的字,骂了些该骂的人,又找人聊了会儿闲篇,就又闲着等饭局了。
反正她绝不多管闲事,只做人,不做事,主打的就是一个混日子。
别说,这跟搞情报的还真是不谋而合。
她这些日子交上去的关于高官政要的情报、上层人际关系的分析梳理,还得到了几位领导的大力赞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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