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老师,你一个人太清苦了,找个知冷知热的人,说说话,互相有个照应,晚年也好有个依靠啊。”


    “知微同志,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革命胜利了,我们都应该开始新的生活,组织上也希望看到同志们家庭幸福。”


    面对这些滚烫的善意,我总是停下手中的笔,或者抬起正在浆洗衣服的头,脸上露出温和的微笑,礼貌却异常坚定地摇头,“谢谢您,真的心领了。只是,我心里已经住着一个人了,我在等他回来。”


    每当这时,人们大多会露出恍然又夹杂着同情的神色。他们自然而然地认为,我等待的人已在革命战争中英勇牺牲。他们大多会苦口婆心地劝解,未果后叹息着拍拍我的肩膀,不再勉强,眼里写着“真是个痴心人”的感慨。


    他们永远不会知道,我等的不是一座需要祭奠的冰冷墓碑,而是一个被我固执地相信依然存活于世间的、有血有肉的人。这种信念并非毫无根基的虚妄幻想,它是我在这漫长孤寂岁月里,用以对抗虚无和绝望的唯一武器,也是让我的生命得以延续的光亮。


    我用尽了一切我能想到的方式,在这片广袤的土地上寻找他的踪迹。


    我的工作给了我一些便利。


    我会仔细翻阅所有我能接触到的学习文件和地区通讯简报,甚至是张贴在公告栏上的寻人启事和招领通知。我的目光仔仔细细地掠过每一个陌生的名字,每一段模糊的经历描述,尤其是那些关于隐蔽战线人员核查清理、甚至是对国民党战犯特赦和安置情况的只言片语。任何一个细微的可能,我都会在脑海中反复推敲,试图找出吻合的线索,哪怕只有一丝一毫。


    我格外留意那些从南方、从长江沿岸、从沿海城市调来延安工作或学习的同志。我会借着讨论工作或者日常聊天的机会,状似无意地提起,“您以前在南方工作过吗?不知是否听说过一位叫陈临渊的人?当年一起战斗过,后来失散了。”或者,我会更隐晦地描述,“有没有遇到过这样的人,大概这么高,相貌很英挺,人很沉默,瞳色很浅,但眼神特别深邃……” 大多时候,得到的都是茫然的摇头或礼貌的“没印象”。但我从不气馁,仿佛每一次询问,都是向茫茫人海投出一颗石子,期待着或许某一天,能听到一丝微弱的回响。


    我曾在调研基层医疗状况的工作间隙,走访过全国十几家医院和条件稍好的疗养院。我仔细查看那些因战伤和疾病导致身份不明或记忆受损的长期住院者的名单和病历,隔着病房的窗户,默默观察那些躺在病床上的模糊身影。心跳总会在某个相似的背影或侧影出现时骤然加速,又总是在看清那全然陌生的面容后缓缓沉落。


    我将他的模样,他的一举一动,甚至那些只有我才留意到的细微习惯——他思考时微微蹙起的眉心,他听人说话时专注而略带审视的眼神,他偶尔放松时,指尖会无意识地轻轻敲击——全部深深刻在自己的脑海里,生怕随着岁月流逝而变得模糊。走在延安的土街上,坐在喧闹的集市角落,我的目光总会像最敏锐的雷达一样,下意识地扫过每一个身形气质与他有几分相似的中年男子。每一次希望燃起又熄灭的循环,都让那份等待变得更加具体而深刻。


    唯一知晓所有来龙去脉的小张已在十年前成了家。媳妇是一位淳朴健壮、心地善良的农家女子,后来他们有了一双活泼可爱的儿女。小张最终选择离开了机关,回到乡下,守着几亩田地,过起了春种秋收、老婆孩子热炕头的平静生活。他偶尔会背着一袋自家种的金黄小米、或是晒干的红枣和核桃,走几十里山路来看我。


    有一次,他坐在我的窑洞里,喝着我泡的粗茶,沉默了许久,直到茶水渐渐凉了才抬起头,声音里充满长年劳作的沙哑和一种深沉的无奈,“……一晃眼,十几年就这么过去了。”


    我抬起头笑了笑,“是啊,时光如白驹过隙,听说你家小子都会帮你下地干活了?”


    小张没有接这个话头,目光沉甸甸地落在我的脸上,眼里充满了复杂的情绪,有关切,有心疼,但更多的是一种近乎绝望的劝解,“阮同志,有些话,我知道你不爱听,说了也是白说……但,我看着你这样,心里头……不好受。放下吧,啊?”


    我的手微微一顿。


    小张重重地叹了口气,叹息声仿佛是从肺腑深处挤压出来的,带着黄土的沉重,“……当年在江上,你我是亲眼所见。江水那么急,跟开了锅似的,他又中了枪,流了那么多血……这十几年来,音讯全无。如果……如果他真的还侥幸活着,以他的本事,他的心性,怎么可能不千方百计地回来寻你?他当年……是连命都不要地护着你啊……”


    我的目光平静得像秋天的延河水,“小张,谢谢你。我知道,你都是为了我好。但是,我放不下。我阮知微这辈子,心里头就只装得下这一个人。我不信他就这么没了。只要我还有一口气在,只要我的眼睛还能看得见,腿还能走得动,我就不会放弃等他,找他。”


    小张嘴唇嗫嚅了几下,还想再说什么,最终却化作一声更长更沉的叹息。他摇了摇头,端起那杯早已凉透的粗茶,仰头一饮而尽,仿佛要将满腹的担忧和劝解都硬生生咽回肚子里。他了解我,知道我的等待早已不是一种选择,而是一种融入了血液、刻进了骨子里的信念和生存方式。


    送走步履略显蹒跚的小张,我独自一人走到窑洞外的土坡上。


    正是黄昏,如血的残阳将整个黄土高原浸染得一片橘红,悲壮却又温暖。远处的山峁上,放羊娃甩着鞭子,嘹亮的信天游歌声顺着风传过来,苍凉,悠远,仿佛能穿透时光。


    我下意识地抬起手,轻轻按在胸口的位置。隔着厚厚的棉布衣衫,清晰地感受到那只贴身戴了十几年的玉佩的轮廓。


    十几年了,临渊,阿雪哥哥。


    延安的杏花开了又谢,延河结了冰又化开,宝塔山上的梨树绿了又黄,黄了又绿。


    我就在这里,在我们曾经相约的这片黄土地上,像一棵耐旱的枣树,深深地扎下了根。


    我教一代又一代的娃娃们认字读书,看着他们清澈的眼睛里闪烁起智慧的光芒;我努力做好分内的工作,为这里的建设添上一块微不足道的砖瓦。我把对你无边无际的思念化作每一天清晨推开窑洞门的勇气,化作深夜里灯下备课的耐心。


    我相信,你不是轻易就会被江水带走的人。你一定还在这世上的某个角落。或许那场重伤让你失去了记忆,流落他乡;或许还有未尽的、极其机密的任务,让你不得不继续隐匿行踪;或许,你和我一样,也在某个我尚未寻到的地方,用你的方式,苦苦找寻着我的下落。


    但无论如何,我相信,总有一天,命运会再次将我们牵引到一起。你会循着内心的召唤,或者仅仅是凭着一种冥冥中的直觉,回到我身边。


    就算……就算最终所有的等待都成空,这辈子我再也无法触摸到真实的你,那我也要守着我们的约定,守着这份至死不渝的爱,平静地、认真地过完这一生。


    等待于我而言,早已不是一种苦役或煎熬,而是我主动选择的,爱你的唯一方式。


    如同脚下这深厚的黄土高原,风雨无法侵蚀;如同身边这蜿蜒不息的延河水,时光不能截断。


    尾声 肆


    1965年秋,南京。


    调令来得有些突然,却又像是一种冥冥中的牵引。


    近二十年后,我再次踏上了故乡,踏上了这座浸透了我青春、秘密与泪水的城市。火车喷吐着白烟驶入站台,记忆中的梧桐树依旧枝干遒劲,守护着这座饱经沧桑的古城。街道拓宽了,新的楼房拔地而起,但空气中那股混合着水汽、历史与隐隐伤感的独特气息却未曾改变。


    我被安置在文化局一个清闲的部门,整理一些近代的文史资料。工作环境安静,同事温和有礼,与延安黄土地的粗犷炽热截然不同。阮家老宅已交给国家,我住在单位分配的小宿舍里,推开窗便能望见明城墙斑驳的一角,在秋日的阳光下沉默地矗立着。


    安顿下来后,心底某个沉寂已久的角落开始苏醒,一种难以言喻的冲动推着我走出门,重访那些刻骨铭心的旧地。


    我去了那条寂静的小街。如今这里安静了许多,只剩下风吹过梧桐树叶的沙沙声。我站在街灯下,仿佛又回到了那个被算计的夜晚。我被人下药,浑身无力,意识模糊,是他替我解了围,追出来,一把将几乎软倒在地的我背起。他的背脊宽阔而坚实,隔着衣料,能感受到他紧绷的肌肉和温热的体温。我伏在他背上,头晕目眩,鼻尖萦绕着他身上淡淡的烟草味和冷冽的气息,心里充满了被敌人控制的恐惧,却又奇异地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安心。那时,我对他充满了最深的戒备,可身体不受控制地贪恋着这份唯一的依靠,纷乱的思绪奇异地平静下来,仿佛只要在他背上,天塌下来也无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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