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此为止了吗?


    不,也许还有机会。我心底猛地生出一丝微弱的、近乎绝望的期盼。我提醒过老周,老周本人又极其敏锐,一定能察觉到危险。或许有我不知道的暗道,或许他早已离开,又或许,他会在最后关头制造混乱,寻求一线生机。我死死地盯着那扇门,期盼着任何一丝奇迹的发生。


    徐志明挥手,特务们一拥而上,猛地踹开了诊所单薄的门板。


    门开的瞬间,一股浓烈的烟雾扑面而来。看到屋内情景的瞬间,我的心直直地坠入了冰窟。


    没有奇迹。


    屋内,老周背对着我们,身影在弥漫的浓烟中显得有些模糊。他正佝偻着腰,平静地在一个铁皮盆里焚烧着文件。火苗贪婪地舔舐着纸张,发出"噼啪"的轻响,映照着他花白的鬓角。


    “不许动。”


    “抓住他。”


    特务们大喊大叫着冲进去,试图从火盆里抢救出那些即将化为灰烬的秘密,但已经太晚了。火势很旺,大部分文件都已蜷曲、变黑,最终变成一片片轻盈的、带着余烬的黑色碎屑,在空气中飘散。


    徐志明和程锦年的脸色瞬间变得极其难看。他们眼睁睁地看着所有关键的证据在眼前消失,却无能为力。


    徐志明的目光阴鸷地转向一旁静立的陈临渊。


    诊所内的空气凝固了,只剩下纸张燃烧的细微声响和特务们粗重的呼吸声。


    “临渊,”徐志明的声音慢悠悠地响起,带着一种冰冷的试探,“两天前,马国栋的几个心腹旧部死了,死得挺惨,就倒在一处任务据点里。而且,你说巧不巧,据点里关押的一个重要人质也不翼而飞了。”


    徐志明舔了舔嘴唇,继续说着,目光像钉子一样钉在陈临渊脸上,“因为马国栋的死,那几个人一向与你不睦。现在外面有些风言风语,说得不太好听。”


    陈临渊缓缓转过身,与徐志明对视,脸上看不出丝毫波澜,甚至嘴角还噙着一丝讽刺又震惊的笑意,“站长是在怀疑我?”


    “怀疑谈不上。”徐志明皮笑肉不笑,“只是事情凑巧,总得有个说法嘛。毕竟死的是我们自己的人,丢的也是一个非常重要的人。”


    他顿了顿,视线扫过被特务扭住胳膊、却依旧挺直脊背的老周,然后又回到陈临渊身上。


    “其实,你想自证清白很简单。”徐志明的语气轻描淡写,“只需要做一件事。”


    他抬了抬下巴,指向老周。


    “杀了这个老共产党。”


    我的呼吸骤然停止。


    整个世界的声音都消失了。血液疯狂地涌向头顶,又在瞬间褪得干干净净,留下冰窖般的寒冷。


    一种强烈的、生理性的恶心直冲喉咙,我拼命地吞咽,用牙齿死死咬住口腔内壁的软肉,才没有失态地干呕出来。我的脸颊必须放松,不能抽搐,我的眼神必须放空,不能流露出任何惊惧。我甚至能感觉到自己微微扬着下巴,维持着该有的冷漠姿态。只有我自己知道,我的五脏六腑都在绞痛,都在尖叫。


    我看向陈临渊。


    他依旧站着,像一尊沉默的雕像。徐志明和程锦年的目光像探照灯一样聚焦在他身上,不放过任何一丝细微的反应。


    我又看向老周。他没有看那些凶神恶煞的特务,也没有看徐志明和程锦年。他的目光越过了所有人,落在了我和陈临渊的身上。


    没有仇恨,没有恐惧。


    那是一种平静的、坦然的、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催促的眼神。


    我读懂了。陈临渊也一定读懂了。


    他在用眼神恳求我们,恳求我们开枪。


    与此同时,他也在告诉我们,他早已做好了准备。电报已经发出,文件的销毁工作也已经完成,他再没有遗憾了。他绝不可能活着走出这里,更不想受严刑拷打的痛苦折磨。枪声是对他最大的仁慈和解脱,也是对我们最好的保护。


    时间一秒秒流逝,沉重得令人窒息。


    陈临渊动了。


    他缓缓地举起了配枪。动作流畅,没有一丝一毫的颤抖。


    冰冷的枪口,对准了老周的额头。


    老周的脸上呈现出一种大义的凛然之气,唯有那双眼睛依旧坚定地看着我们。


    “砰!”


    枪声炸响,干脆利落,在狭小的诊所里回荡,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


    子弹精准地没入眉心。


    老周的身体猛地一震,眼中的神采瞬间黯淡下去,但安然和解脱却永恒地定格在了他的脸上。他缓缓地倒了下去,没有一丝挣扎。


    我的瞳孔剧烈地收缩。


    整个世界在我面前碎裂又重组,色彩褪去,只剩下黑白。那声枪响似乎不是响在空气中,而是直接炸响在我的灵魂最深处,将什么至关重要的东西彻底击碎了。


    我站在那里,像一具被抽空了灵魂的木偶。脸上大概是一片空白的麻木,这是我用尽全力、唯一能做出的表情。所有的痛苦和崩溃都被死死地锁在了这具看似平静的躯壳之下。


    我不能动,不能哭,不能喊。我只能看着老周倒下的身影,看着地上那一滩逐渐漫开的、刺目的鲜红。


    同志们一个个离我而去,每一次都是老周用沉稳的话语安慰我,用坚定的信念支撑我,告诉我黎明前总是最黑暗的,告诉我付出的一切牺牲都具有伟大的意义。


    可现在,这个安慰我的人、支撑我的人,倒在了我的面前,倒在了……陈临渊的枪下。


    尽管我知道,这是唯一的选择。尽管我知道,这对老周而言是解脱。尽管我知道,陈临渊扣下扳机的手指,承受着比我此刻剧烈千万倍的痛苦。


    但我还是感觉到了前所未有的崩溃。像是整个世界的重量都压了下来,将我碾磨成粉末。


    徐志明和程锦年显然都愣住了。他们或许期待过陈临渊的犹豫,甚至期待过他的拒绝,那样他们就能顺理成章地怀疑他、拿下他,但他们唯独没有预料到如此干脆果决的一枪。


    两人交换了一个诧异又略带失望的眼神。


    徐志明盯着陈临渊看了几秒,似乎想从他脸上找出哪怕一丝一毫的破绽。但陈临渊只是面无表情地收回了枪,眼神沉寂得像一口古井,深不见底,没有任何波澜。


    “……收拾干净。”徐志明最终吩咐了一句,语气有些索然无味。他转身,大步向外走去。


    程锦年意味深长地看了我们一眼,也跟着离开了。


    特务们开始嘈杂地处理现场。


    陈临渊静静地站在原地,低着头,看着自己握枪的那只手。我看不到他的表情,只看到他紧抿的唇线和下颌绷紧的弧度。他眼中最后那一点微弱的光,似乎随着那声枪响,彻底地、永远地熄灭了。


    我挪开视线,不敢再看他,怕再多看一眼,就会当场疯掉。


    我的目光漫无目的地扫过那个还在冒着缕缕青烟的盆。火焰已经熄灭,只剩下一堆黑色的纸灰。


    忽然,我的视线定格了。


    在那一堆灰烬的边缘,有一小角纸张,或许是因为叠压的缘故,竟然没有被完全烧毁。焦黑的边缘卷曲着,依稀能看到上面似乎写着两个字——


    档案。


    我的心猛地一揪。


    但残片很快被走动的特务一脚踩下,碾碎,彻底融入那一堆灰烬之中,再也无从辨认。


    我最后望了一眼,将老周安详的遗容深深地刻进心底,然后转过身,一步一步,拖着沉重得如同灌了铅的双腿,跟在陈临渊身后,走进了那片灰蒙蒙的、令人窒息的天光里。


    腰间的伤口还在疼,一阵一阵,尖锐而持久。


    但我知道,心里的那个伤口,此生此世,再也不可能愈合了。


    陆拾陆


    回到空旷而华丽的陈公馆,沉重的铁门在身后合拢,发出沉闷的声响。我们一前一后走上楼梯,脚步声在空旷的廊厅里回荡,格外刺耳。


    走到卧室门口,陈临渊停顿了一瞬,没有看我,也没有说话,只是推门走了进去,然后缓缓地将门带上。落锁声很轻,却像重锤一样砸在我的心上。他把自己关了起来,关进了那个只有无尽黑暗和自责的囚笼里。


    我回到自己的房间,僵硬地蜷缩在床上,任由老周最后的眼神一遍遍在眼前反复重现。


    就这样不知重现了多少遍,直到夜深,我仍毫无睡意。眼睛干涩,喉咙疼痛,我起身,想去楼下倒杯水喝。


    走廊里只亮着一盏昏暗的壁灯,光线勉强勾勒出物体的轮廓。万籁俱寂,只有心跳声鼓噪着耳膜。经过陈临渊的房门时,我下意识停住了脚步。


    门,竟然虚掩着一条缝。


    我心头猛地一跳。他睡了?还是?不安感骤然加剧。轻轻推开门,房间里一片漆黑,借着透进的微光,能看到床铺整齐,根本没有人躺过的痕迹。


    他去哪儿了?


    这么晚了,他不可能出门。公馆里静得可怕,他能在哪里?一种冰冷的恐惧瞬间攫住了我。我屏住呼吸,侧耳倾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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