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里最坚硬的地方轰然塌陷,酸涩的热流奔涌而出。我望着他,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既然救了我,为什么……就是不告诉我真相?哪怕只有一点点提示?”


    他嘴角那点无奈而痛楚的弧度加深了。“你那么聪明,一再逼问。可我给出的解释……连我自己都觉得拙劣不堪。”他抬手,指尖轻轻拂过我的脸颊,带着无尽的怜惜与歉疚,“几次三番,话到了嘴边……可是知微,我没有办法。组织有铁的纪律,绝不允许我向你暴露身份。一丝一毫的风险,都不能冒。不仅是为了我,更是为了你,为了我们共同的使命。”


    沉重的静默落下。那些年的误解、挣扎、心碎,原来另一端,拴着的是同样甚至更甚的煎熬。


    需要一点光亮来刺破这过分的凝滞。


    我眨了眨眼,将涌上的湿意逼退,提起不久前的惊魂。“那你衣领上的口红印,还有那根长卷发……”旧事重提,那尖锐的刺痛感依稀还在,“我当时气得不行。”


    陈临渊闻言,却意外地低笑出声。他看了我半晌,才慢悠悠地道:“我们当时一起放假,困在家里。我想回站里探听消息,但正常的途径走不通。吵一架,负气离开,不是最顺理成章吗?”


    我微微一怔。


    他继续道:“何况,我知道外面有眼睛盯着。我们吵得越凶,闹得越僵,他们看得越清楚,才越可信。”他忽地凑近,温热的呼吸拂过我耳廓,声音压得低低的,含混而诱人,“那天看着你气得眼圈发红,还要强装冷静的样子,我这里——”他抓起我的手,按在他左胸上,隔着一层衣料,坚实肌肉包裹的心脏有力地、急促地跳动着,“——疼得厉害。可同时……又有点该死的高兴。”


    热度轰一下窜上我的脸颊。我想抽回手,却被他牢牢按住。只得强作镇定,飞给他一个白眼,“高兴什么?高兴我生气?”


    “嗯。”他坦然承认,目光灼灼,“你吃醋,意味着你在意我。很在意。”那眼神直白滚烫,几乎要在我皮肤上烙下印记。


    我脸颊烧得厉害,慌忙别开脸,生硬地转换话题,“所以你后来赶回来,不单单是为了阻止我去百货公司踩进军统的陷阱,也是故意让我听到站里的‘新鲜事’?”


    他这才稍稍退开些许,点了点头,神色恢复了些许冷静,“鲁昭好<a href=tuijian/meishiwen/ target=_blank >美食</a>,尤其好那一口河豚,这不是什么绝密。但你只有听到这个消息,才会抛开情绪,冷静地想到最合理、最不易察觉的利用方案。我知道你一定能想到。”


    “可青黛……”


    苏青黛是因为我制定的刺杀方案而死的。


    “这不是你的错,知微,”陈临渊低声道,“不要自责。”


    他总能看穿我最细微的情绪波动。我仰起脸,望进他的眼眸,“之后呢?你看到马国栋的纸条,明知是陷阱,为什么还要来船屋?你就不怕……身份暴露,前功尽弃吗?”


    空气仿佛凝固了。他凝视着我,目光深沉如同窗外化不开的夜色,那里面没有一丝一毫的犹豫与后悔,只有一种近乎虔诚的坚定。


    “怕。”他回答,声音平稳却斩钉截铁,“但更怕你死。”他的手指穿过我的指缝,与我十指紧紧交扣,不容分离,“王妈不知道我的身份,我却知道她是我们的同志。我去之前,就已料到王妈难敌马国栋,也清楚你一定会只身前去,所以已经做了最坏的打算。要么救下你,和马国栋同归于尽。无论如何,要为你创造活下去的机会。我相信,只要你还活着,就一定能完成任务。”


    巨大的震撼海潮般冲击着我的心房,拍打得我神魂俱颤。这是一种怎样的爱?一种怎样的信任?超越了对自身安危的考量,凌驾于多年苦心经营的身份之上。


    他以自身为赌注,赌我生,赌我赢。


    他看着我眼中翻涌的惊涛骇浪,微微抿了抿唇。


    “马国栋害死了王妈,又差点害死你,我恨他入骨,”他低声道,讽刺地叹息了一句,“但若不是他那条毒计,逼我不得不现身,我不知还要等多久,才能让你知道——站在你面前的,不是敌人。”


    我们静静对视着,隔着一盏昏灯,隔着无数生死擦肩的过往,隔着终于消散的迷雾与恨意。


    天光熹微,从窗纸透入,在他轮廓上镀上一层极淡的柔边。我极轻极缓地,牵动了嘴角。


    他也微微笑了起来,那笑意很浅,却仿佛卸下了万钧重担。


    伍拾捌


    蝉鸣尚未嚣张,但上海夏日惯有的潮闷气息已提前到来,黏腻地附在皮肤上,沉沉地压在心口。窗外枝叶疯长,绿得几乎有些跋扈,阳光透过缝隙,在积压的卷宗上投下斑驳晃动的光影,像极了这暗流汹涌、令人窒息的时局。


    时光在如履薄冰与虚与委蛇中匆匆滑过,转眼已到了1948年的六月。


    一年了。


    我与陈临渊在敌人心脏里已并肩跋涉了整整一年。


    三百多个日夜,每一寸光阴都仿佛在刀尖上淬过,染着无声的硝烟与刻入骨髓的谨慎。我们依旧是外人眼中矜贵冷峻、前途无量的陈副站长,以及聪慧能干的机要处秘书。但只有我们彼此知道,看似平静的日常下藏着怎样时刻紧绷的弦。


    一年来,局势愈发混沌。战场上的攻守易形似乎也刺激得这座城市里的各方势力疯狂地撕咬、倾轧。我们像两只试图在浑浊激流中精准衔住一枚特定沙砾的鸟,疲惫,却不敢有片刻停歇;又像两株缠绕共生的藤蔓,在不见天日的暗处,凭着彼此微弱却坚定的温度,艰难地向着那一丝渺茫的光亮攀爬。


    直到那份来自延安的绝密指令悄然递到我们手中。


    获取国民党核心江防部署——代号“磐石计划”。


    四个字,重逾千钧。


    长江天堑关乎半壁江山,关乎万千生灵,也关乎即将到来的决定性战役,关乎能否以最小的代价,将红旗插遍大江南北。


    这份部署是敌我双方博弈的核心,是钥匙,也是命门。


    它像一道无声的惊雷,劈开了我们看似平静的日常,也将我们本就艰巨的任务推向了更危险的深渊。


    任务下达后,我与陈临渊甚至没有过多言语交流。眼神触碰的刹那,彼此都已明了对方心中所想——那个近几个月来在高层圈子里若隐若现、引得各方势力蠢蠢欲动的传闻——江防部署计划。


    它像一块散发着血腥味的肉,引来了无数鬣狗。


    保密局以徐志明和程锦年为首,动作频频,办公室里的电话比往日更繁忙加密,他们脸上那种惯有的倨傲里隐隐透出一丝志在必得的紧绷。


    中统那帮人也不甘示弱,暗地里的小动作不断,试图分一杯羹。


    国防部二厅更是近水楼台,内部却似乎并非铁板一块,各种消息真真假假,难以分辨。


    甚至新近冒头、以少壮派军官为主的“青年将校团”,也仗着初生牛犊的锐气和背后若隐若现的靠山,试图在混乱的棋局中落下一子。


    局面混乱不堪。各方势力如同暴雨前的蚁穴,四处涌动,却又各自为营,互相使绊子,恨不得将对方生吞活剥。


    我和陈临渊在这片混乱的泥沼中艰难跋涉。他利用职务之便,周旋于各色人之间,旁敲侧击,在酒宴酣畅时,烟雾缭绕处,想方设法捕捉着只言片语,甚至冒险打开过一位疑似负责人的保险柜。我则埋首于机要处的文山会海,试图从无数电文和报告中筛出那一粒可能存在的金沙。


    整个过程如同大海捞针,纵然拼尽全力,结果也只能是徒劳。


    我们得到过一些文件,有些标注着“机密”甚至“绝密”,关于江防工事的建材调拨,关于某个区段的兵力配置调整,关于美援火炮的分配方案……它们或许有价值,却绝非我们想要的“核心”。它们拼凑不出长江防线的全貌,更触及不到那颗真正的心脏。


    一次又一次的尝试,换来的是一次又一次的失望,或者更确切地说,是深入骨髓的无力感。就像明明知道猎物就在这片森林里,却四处碰壁,连它的真实形状都摸不清,只看到无数其他猎手混乱的身影和布下的重重迷雾。


    夜深人静时,我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心底那份焦灼几乎要破体而出。陈临渊虽然从不说出口,但我能从他微蹙的眉间和沉默的侧影里读到同样的沉重。我们像被困在了一张无形而坚韧的网中,越是挣扎,缠得越紧。


    转机发生在一个极其平常的夜晚。


    陈临渊又一次深夜才归,带着一身淡淡的烟酒气,却没有像往常那样先去洗漱,而是走到沙发边坐下,手指用力按着眉心。


    我在他身边坐下,没有出声。


    寂静在房间里蔓延,却并不空洞,而是充满了某种亟待破壳的思考。


    忽然,他抬起头,几乎在同一刻,我也看向他。


    我们的目光在空中相遇,彼此的眼眸深处,都闪烁着一种豁然开朗却又难以置信的光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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