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得吃药,我去抽支烟。”他几乎是落荒而逃,却在门口绊了一下——这在他身上从未发生过。门关上后,我听见打火机响了三次才点燃,接着是长长的、颤抖的吐息声。


    玻璃窗上映出我苍白的脸。窗外,江南的稻田飞快后退,绿得刺眼,刺得我的太阳穴突突直跳。


    门开了,陈临渊带着烟草味回来。他的嘴角已经挂上那副熟悉的笑,可眼睛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变了。他的喉结几次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覆上了我的手。


    他的掌心滚烫,拇指轻轻摩挲着我的虎口。这个动作太过亲密,可我没有抽回手,听着车轮与铁轨的撞击声,像在聆听他越来越快的心跳。


    窗外,夕阳的余晖透过车窗洒在我们之间的空地上,像一条逐渐缩小的金色河流。我们各怀心事,沉默不语,只有火车不停向前奔驰,载着我们,驶向不可知的未来。


    肆拾


    上海的雨来得突然。


    火车刚驶进北站,铅灰色的云层便压了下来,天空阴沉得像一块浸透了水的灰布,雨点噼里啪啦砸在车窗上,像无数细小的银针。我望着月台上仓皇奔走的旅客,左肩胛骨下方的鞭伤突然开始隐隐作痛。


    我下意识地想抬手去揉,却发现自己的手一直被陈临渊牢牢握着,一路上,他都没有松开。


    “再忍一忍。”


    陈临渊将我的手整个包拢在他掌心。他的体温高得惊人,透过相贴的皮肤源源不断传来,奇迹般缓解了伤口火辣辣的灼痛。


    我无比惊讶,抬头去看,正对上那双浅色却深邃的眼睛,里面的关切浓得化不开,让我不知第几次陷入恍惚。


    雨幕中,早已有特务撑着黑伞等候。从站台到汽车,陈临渊始终将我护在里侧,自己的右肩却被雨水淋得透湿。坐进轿车后座时,他依然没松开我的手,反而用双手合拢,轻轻呵了口气。


    “冷吗?”他问,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带着只有我能听见的温柔。我摇摇头,却忍不住蜷了蜷手指。新伤叠着旧伤,此刻在潮湿的空气里一跳一跳地疼。


    陈临渊突然解开西装扣子,将我的手贴在他心口位置。隔着一层衬衫,我能清晰感受到他有力的心跳和紧绷的肌肉线条。


    “述完职就回家。”他说,像在安抚受惊的小动物。我呼吸一滞——他说"回家"。这个词从他嘴里说出来,带着不可思议的魔力,让我心头最坚硬的地方突然塌陷了一角。


    雨水顺着车窗蜿蜒而下,将外面的街景扭曲成模糊的色块。


    汽车驶入军统上海站时,陈临渊终于松开了手。


    “到了。”他率先下车,替我拉开车门。站的位置挡住了风口,自己却半个身子都淋在雨里。


    走进周世安的办公室,一股雪茄味扑面而来。令我没料到的是,程锦年和马国栋也都在。


    周世安从文件堆里抬起头,脸上挂着程式化的笑容。“临渊,辛苦了。南京的事我已经听说了,你做得很好。既没有卷进美国人狗咬狗的斗争,又成功获得了新式密码。”


    陈临渊挺直腰背,“为党国效劳,义不容辞。”


    周世安的目光在我和陈临渊之间游移,忽然笑道:“听说临渊为了党国大业,也为了婚事,不惜放弃了南京的高位,着实让人佩服。”


    马国栋重重地哼了一声。


    “站长过奖了。”陈临渊声音平静。


    “既然如此,我看不如立即筹备婚礼事宜。”周世安吐出一口烟圈,“正好最近局势紧张,办场喜事也能振奋士气。”


    我抬眼,正对上程锦年和马国栋投来的目光。那两双眼睛像是淬了毒的刀,一寸寸刮过我的皮肤。自从专列事件后,他们已经对我心生怀疑,无时无刻不在等着抓我的把柄,只是苦于没有证据。而此时就是一个试探的机会——


    我知道他们在等什么。等我露出破绽,等我拒绝这场婚事,好坐实我是共产党的猜测。毕竟,一个真正的共产党怎么可能心甘情愿嫁给"军统阎王"?


    一颗心跳得又急又重,说不清是期待还是恐惧。窗外的雨声忽然变大,肩上的伤又开始隐隐作痛。就在这时,陈临渊的手悄悄覆上我的后腰,温热的掌心隔着衣料贴住我的肌肤。


    “好。”我听见自己说,声音轻却坚定。


    陈临渊猛地转头看我,眼中的雀跃藏都藏不住。那一刻,他锋利的面部线条突然柔和了下来,嘴角上扬的弧度让整个办公室都为之一亮。他望着我的样子,像是沙漠旅人终于找到绿洲,又像是守夜人盼来了破晓的晨光。


    “知微……”他低声唤我的名字,满心满眼都是我,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神情欢喜得几乎让人心碎。


    马国栋吐出嘴里的烟,站起身,向周世安告辞,皮鞋在地板上踩得震天响,摔门而去。


    程锦年默了片刻,突然开口,“站长,是不是太仓促了?”


    “处长,”我打断她,嘴角挂着羞涩的微笑,“我和临渊相识已久,彼此心悦,我年纪也不小了,该定下来了。”


    陈临渊的手指在我腰后轻轻一颤,接过话头,“我想接知微住进公馆。现在共党猖獗,那里更安全。”


    “好。”我答应得干脆,清楚地看见程锦年眼中闪过一丝阴鸷。


    离陈临渊越近,我的处境就越安全——至少短时间内。


    “早就该这样,”周世安笑了,“之前我提议,临渊还扭扭捏捏的,现在总算是开窍了。”


    离开办公室时,陈临渊的手依旧护在我腰后。走到走廊拐角处,他突然将我拉进一个无人的角落。


    “真的愿意?”他问,呼吸有些乱,额前湿漉漉的碎发还带着雨水的湿气,让他此刻看起来竟有几分脆弱。


    我没有回答,只是轻轻点了点头。他忽然俯下身,轻吻了一下我的额头,这个克制又珍重的动作让我的心狠狠颤了一下。


    “晚上我来接你。”他在我耳边说,温热的气息拂过耳垂,“回家。”


    回家。他又用了这个词。我望着他,突然意识到自己的心乱了——乱到分不清这场婚姻里,到底有多少是做戏,多少是真心。


    ——


    夜幕降临,陈临渊亲自开车接我。公馆坐落在夜幕下,被雨洗得发亮,门前两盏欧式路灯在雨幕中晕出温暖的光。


    这已经是我第三次来此,但心境却与前两次截然不同。


    “你的房间在二楼东侧。”他动作轻柔地帮我脱下外套,“就在我隔壁。”


    我环顾四周,发现客厅壁炉已经生起了火,茶几上摆着一壶冒着热气的姜茶。这些小细节让我的心再次颤动起来——他是什么时候准备的?


    “喝了暖暖身子。”他倒了一杯递给我。这样居家的他与雷厉风行的形象反差太大,让我一时忘了接杯子。


    他误会了我的迟疑,看着我的眼睛,“知微,如果你后悔了……”


    “不。”我接过杯子,任由热流温暖冻僵的手指,“我只是在想,程处长和马处长现在一定睡不着觉了。”


    陈临渊愣了一下,随即笑起来,清朗的笑声在空旷的客厅里回荡。他起身坐到我身边,小心翼翼地避开我的伤处,将我圈在怀里。壁炉的火光在他脸上跳跃,将平日冷硬的轮廓镀上一层柔和的橘红。


    “那样最好。”他贴着我的耳廓说,声音里带着罕见的调皮。


    夜深了,雨声渐歇。我躺在床上,听着隔壁隐约的水声——陈临渊在洗澡。相机就藏在我贴身的暗袋里,必须尽快交给老周。


    水声停了。我立刻闭眼装睡,感觉到房门被轻轻推开。陈临渊的气息靠近,带着沐浴后的清新。他在床边站了很久,久到我几乎要忍不住睫毛的颤抖。突然,一条更厚的被子轻轻盖在我身上,接着是门锁咔哒的轻响——他出去了?


    我数着心跳等了几分钟,确认外面没有动静后,悄悄起身。伤口的疼痛让我动作迟缓,但相机多留一刻就多一分危险。我赤脚踩在地板上,像猫一样无声地溜出房门。


    楼梯的吱呀声让我的心提到嗓子眼,整栋房子静得出奇。更奇怪的是,本该有警卫把守的后门竟然空无一人。这太不符合陈临渊的风格了……


    我脚步一顿,心中众多的疑问又加了一个。但时间紧迫,不容多想。我裹紧风衣,融入夜色之中。


    到达福瑞祥糖铺时已是凌晨,雨水在青石板上积成小洼,倒映着支离破碎的月光。


    三长两短的敲门声后,门开得比想象中快。老周那张布满皱纹的脸出现在门缝里,昏黄的灯光从他身后漏出来。看到是我,他眼睛一亮,立刻伸手把我拽进屋里。


    “回来了,回来就好!”老周的声音压得很低,却掩不住欣喜。他粗糙的手掌碰到我的胳膊,拇指正好按在我的伤口上。


    我倒抽一口冷气,条件反射地往后缩了缩。


    “受伤了?”老周的脸色瞬间变了。他不由分说撩起我的衣袖,动作却比刚才轻了许多。当看到成片的伤痕时,眉头拧成一个死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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