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临渊没再说话,只是拿起床头的湿毛巾,轻轻擦拭我额头的汗。他的动作小心翼翼,像是在对待什么易碎的珍宝。我本该推开他,可高烧让我的身体背叛了意志,竟然贪恋起这份温柔。


    “你总是不懂得照顾自己。”他的声音很轻很轻,“以前……”


    话音戛然而止。他没再说下去。


    “总是?”我讥讽道:“陈副站长自认为很了解我?”


    他手上动作一顿,毛巾掉在床单上。我看见他喉结滚动,像是在极力压抑什么。


    “阮知微,”他连名带姓地叫我,声音沙哑,“你可以恨我,但别拿自己的命开玩笑。”


    我心头莫名一酸,别过脸去不再看他。病房陷入沉默,只有我急促的呼吸声。不知过了多久,我感觉一只微凉的手贴上我的额头。


    “退烧了。”陈临渊松了口气。


    我这才发现窗外已经暗了下来。他竟然在这里守了一整天。


    “你回去吧。”我说。


    陈临渊摇摇头,“夜里可能还会烧起来。”


    “我说了不用——”


    病房门突然被推开。军医戴着口罩走进来,程锦年远远地站在门外,看见陈临渊时挑了挑眉,“陈副站长还在啊。”


    陈临渊立刻恢复了一贯的冷峻模样,起身让开位置,“知微刚退烧。”


    军医给我做了检查,最后摘下听诊器,“不是伤寒,只是普通高烧。伤寒是不会这么快退烧的。之前的诊断有误。”


    程锦年脸色立刻沉了下来,“废物东西!你浪费了我多少人手!”


    我撑着坐起来,“处长,我已经没事了,可以立刻出院。”


    程锦年审视地看着我,“这么着急?”


    “不敢耽误专列任务。”我直视她的眼睛,言简意赅。


    程锦年忽然笑了,“小阮对党国真是忠心耿耿。不过……如果你身体不适,我可以安排其他人。”


    这是在试探我。我面不改色,“多谢处长关心,但我已经准备好了。”


    “好,很好。”程锦年意味深长地点头,正要再说什么,突然止住,向旁一让。


    站长周世安走了进来,身后跟着齐晟和另一名持枪特务。几天不见,周世安的鬓角似乎白了些,但鹰隼般的眼睛一如往常,视线扫过病房,最后落在我身上。


    “阮秘书好些了?”他的声音像砂纸般粗粝。


    我强撑着要起身,被周世安一个手势制止,“躺着吧。”


    陈临渊不动声色地往我床边挪了半步,这个细微的动作让周世安眯起了眼睛。


    “临渊啊,”周世安突然开口,“听说你这两天都没去站里?”


    “站长,知微需要我。”陈临渊的声音四平八稳。


    周世安突然笑了,那笑声让我后背发凉,“咱们军统的''''阎王''''什么时候变成看护了?”


    病房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陈临渊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却更加坚定,“站长,我请求加入专列护卫队。”


    我的心猛地一跳。如果他上了那列火车……我就能亲眼看着他在爆炸中粉身碎骨。这个念头让我指尖发麻,既兴奋又恐惧。


    周世安的笑容瞬间消失。他慢慢踱到窗前,背对着我们,“理由。”


    “第一,阮秘书刚病愈,需要协助;第二,我对沿线地形熟悉;第三……”陈临渊顿了顿,“我怀疑内部有泄密可能。”


    我的心跳得更快了。他是在怀疑什么?还是只是借口?我悄悄观察周世安的反应,只见他转过身,目光如刀般剜在陈临渊脸上,“你是在质疑我的安排?”


    “属下不敢。”陈临渊微低下头,但我看见他脊背挺得笔直,太阳穴的青筋在跳动。


    周世安突然走到病床前,“阮秘书,你觉得呢?”


    消毒水的气味突然变得刺鼻。我强迫自己直视他的眼睛,“属下一切听从站长安排。”


    “听见了吗?”周世安松开手,对陈临渊冷笑道:“专列的事由马国栋全权负责,程锦年配合。你另有任务——南京方面要的人,三天内必须抓到。”


    陈临渊面无表情,“是。”


    我垂下眼睛,掩饰眼中的失望。多好的机会啊,如果他上了那列火车……我就能为死难的同志们,为林默生报仇了。


    周世安临走前意味深长地看了我们一眼,“任性也该有个限度。别光陷在谈情说爱里,记住你们的身份。”


    门关上后,陈临渊像被抽走了全身力气般跌坐在椅子上。他用手撑着额头,肩膀微微发抖。我从未见过他这样失态的样子,一时竟忘了言语。


    “你现在一定很失望吧?”他突然抬头,眼底布满血丝。


    他说中了。但不知道为什么,我的心竟像被针扎了一下,“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他猛地站起来,扫倒了床头的水杯。玻璃碎裂的声音中,他一把抓住我的手腕,力道大得让我皱眉。我们四目相对,他灼热的呼吸又一次喷在我脸上。


    “陈临渊!”我挣扎着。


    他突然松开手,后退两步,像是被自己吓到了。我们之间只剩下沉重的呼吸声。


    “对不起……”他声音嘶哑,“我只是……”


    我看着他痛苦的表情,心脏奇怪地抽痛起来。这一刻的陈临渊,与记忆中那个因为我摔伤膝盖而自责不已的阿雪哥哥重叠在一起。我下意识伸出手,却在半空中僵住。


    阮知微,你在干什么?


    我猛地收回手,攥紧了被单,“请回吧,我要休息了。”


    陈临渊的眼神黯了下去。他沉默地收拾好碎玻璃,又倒了杯温水放在我触手可及的地方。


    “夜里十二点和凌晨四点要吃药。”他背对着我说,“护士已经安排好了。”


    我听着他军靴踏在地板上的声音,每一步都像踩在我心上。在门关上的瞬间,我终于忍不住抓起枕头砸向门口,却只碰到冰冷的墙壁。


    泪水模糊了视线。


    我竟然对一个不共戴天的敌人产生了可耻的依赖。更可笑的是,我同时还在为不能亲手杀死他而感到遗憾。眩晕感再次袭来,我蜷缩成一团,任凭泪水浸湿枕头。


    不知过了多久,我感觉有人悄悄走了进来,轻轻拉过被子盖住我的肩膀。那双手在颤抖,带着熟悉的温度。我没有睁眼,假装沉睡,却在心里默默数着那人的呼吸声,直到脚步声再次远去。


    门锁咔哒一声轻响,我睁开眼,看见床头柜上多了一盒麦芽糖。


    贰拾


    医院的白墙在阳光下刺得人眼睛发痛。我提着小小的行李包站在台阶上,深吸了一口外面的空气。消毒水的气味终于淡去了,取而代之的是夏日上海特有的潮湿与花香混合的气息。


    “阮小姐,车已经备好了。站长吩咐了,让我务必把您安全送到家。”


    我转头,看见齐晟站在不远处,脸上挂着那种特务特有的、似笑非笑的表情。他穿着深灰色的中山装,领口别着一枚青天白日徽章。


    “多谢。”我微微颔首,手指却悄悄攥紧了行李包的带子。


    齐晟拉开黑色轿车的后门,动作恭敬得近乎刻意。我坐进去,透过车窗看见他绕到副驾驶位置时,朝街角打了个不易察觉的手势。那里站着一个戴鸭舌帽的男人,正假装看报纸。


    果然被监视了。


    车子缓缓驶离医院。我靠在座椅上,假装闭目养神,实则观察齐晟的一举一动。他坐姿端正,却时不时通过后视镜瞥我一眼。那双眼睛里没有温度,只有审视。


    “阮小姐身体可好些了?”他突然开口,声音里带着刻意的关切。


    “好多了,多谢关心。”我睁开眼,对他露出一个虚弱的微笑,“只是突然高烧,让周站长和程处长担心了。”


    齐晟嘴角抽动了一下,“阮小姐病得突然,好得也快。”


    我心头一紧。他是话里有话——怀疑我的突然病倒不是偶然。的确,这步棋走得太险,引起了周世安的警觉,但我不后悔。


    街边的梧桐随风摇曳。我望着窗外,思绪飞转。齐晟寸步不离地监视,但今晚八点,专列就将到站,行动迫在眉睫,在那之前,我必须与老周和苏青黛见上一面。


    一个念头突然闪过脑海。


    “齐先生,”我轻声说,“麻烦在前面的电话亭停一下,我想给陈副站长打个电话。”


    齐晟的眉毛几不可察地抬了抬,“现在?”


    “是的。”我低下头,恰到好处地让脸颊泛起红晕,“我……出院了还没跟他说。"


    车子在电话亭前停下。我走进去,胡乱拨了一个不可能接通的号码。电话那头传来"嘟嘟"的忙音,我故意提高了音量:


    “临渊,是我……对,今天出院了……嗯,我想见你……好,我这就过去。”


    挂断电话,我转身对齐晟说,“麻烦送我去霞飞路的陈公馆。”


    齐晟点头,眼中闪过一丝若有所思的神色。这正是我要的效果——让他以为我只是个陷入恋爱的女人,急着去见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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