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知道。”他点点头,眼神中满是坚毅。这一刻,我确定他是同志。


    没有时间犹豫了。我迅速将硝酸棉絮搓成细绳,小心地缝进衣领内衬。这种自残的方式极其痛苦,但眼下别无选择。


    “您……真的决定这么做?”小张看着我手中的针线,脸色有些发白。


    “别无选择。”我简短地回答,然后将另一段棉絮递给他,“如果你想帮忙,可以学我这样做,但不必缝在衣领,放在腋下也能引发局部发热。”


    小张接过棉絮,咬了咬牙,“我陪您一起。”


    硝酸接触皮肤的灼烧感几乎让我叫出声来。我死死咬住下唇,感受着颈部皮肤逐渐发红、发热。这种痛苦远超我的想象,就像有人用烧红的铁片贴着我的脖子。


    “阮同志,您还好吗?”小张担忧地看着我冷汗涔涔的脸。


    他对我的称呼变了。


    “没事……”我强撑着站起身,却感到一阵天旋地转。硝酸的效果比预计的还要强烈,我的视线开始模糊,呼吸也变得急促。


    小张扶住我摇晃的身体,“您的脸好红!”


    这正是我需要的效果。我从衣服内兜里取出几片强效安眠药——这本是我为了应对突发情况而准备的,如今派上了用场。服下之后,药品开始发挥作用,我只觉得眼前一片涣散,清楚自己的瞳孔正在逐渐放大。


    现在,我需要的就是被人发现"病发"。


    “去……去叫程处长……”我虚弱地说道,故意让声音变得嘶哑,“我……不太舒服……”


    小张会意,立刻冲出门去大喊,“快来人!阮秘书晕倒了!”


    我的意识开始模糊,但心中却异常清醒。计划已经启动,现在只能祈祷一切顺利。恍惚中,我听到杂乱的脚步声,然后是程锦年冷静中带着紧张的声音:


    “怎么回事?”


    “阮秘书突然发高烧,浑身发抖,”小张的声音恰到好处地惊慌,“我,我好像也有点不舒服——”


    我微微睁开眼,依稀看到程锦年皱着眉头站在我面前,她身后是站里的军医。很好,一切都按计划进行着。


    “量体温。”程锦年简短地命令道。


    冰凉的体温计塞入腋下,我暗中用力夹紧那段硝酸棉絮,确保温度足够高。当体温计被取出时,军医倒吸一口冷气:


    “40.2度!”


    程锦年的脸色变了,“检查瞳孔。”


    我努力睁大眼睛,让药物造成的瞳孔放大更加明显。军医翻开我的眼睑,用手电筒照了照,随即后退一步:


    “瞳孔放大,面色潮红,这是伤寒的典型症状!必须立即隔离治疗!”


    “你确定?”程锦年狐疑地看着我。


    “我在野战医院见过太多伤寒病例,绝不会错。”军医肯定地说,“而且……”他转向小张,“这位同事也有低烧症状,很可能是初期感染。”


    程锦年的表情变得凝重。伤寒在封闭环境中极易传染,这个风险她承担不起。


    “立刻送陆军医院隔离治疗。”她最终下令,但又补充道,“派两个人全程看守,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接近。”


    我被抬上担架时,强忍着颈部灼烧的剧痛,对小张投去感激的一瞥。他微微点头,眼中是共产党人特有的那种无畏。


    担架被抬出大楼时,炽热的阳光照射在我滚烫的脸上。我眯起眼睛,与意识的模糊对抗着,努力记下路线和时间——这是唯一能传递给组织的信息了。


    “开快点!”程锦年对司机命令道,“直接从西门出去,走太平路最近。”


    太平路……这意味着我们会经过福瑞祥糖铺。我的心脏狂跳起来,机会来了!


    汽车在雨中疾驰,我假装痛苦地呻吟起来,实际上却在心中默数着经过的每一个路口。当熟悉的糖铺招牌出现在视野中时,我突然剧烈抽搐起来。


    “呕——”我猛地弓起身子,装作要呕吐的样子。


    “停车!快停车!她要吐了!”前排的特务慌了神。


    车子急刹在路边,特务们手忙脚乱地打开车门。我趁机扑向门外,对着排水沟干呕起来,实际上却在用余光搜寻老周的身影。


    “快点!别磨蹭!”特务不耐烦地催促。


    就在我即将被拉回车上的一刻,我终于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老周正站在糖铺门口,手中拿着一包糕点,目光却紧紧锁定在我身上。


    我们的视线在空中交汇,短短一秒内,我竭尽全力用眼神传递着信息。老周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但我看到他微微点了点头。


    “好了没?走了!”特务粗鲁地把我拽回车上。


    车门关上的瞬间,我看到老周转身走向一辆黄包车。他会跟上来的,我确信。现在,我必须想办法在医院里与他接头。


    汽车重新启动,驶向陆军医院。我靠在座椅上,颈部的灼伤痛得钻心,但心中却燃起一丝希望。计划已经成功了一半,接下来才是真正的挑战。


    雨越下越大,车窗上的水痕模糊了外面的世界。我闭上眼睛,感受着体温不断升高带来的眩晕感。这场戏,必须要演到底。


    情报必须送出去,专列必须炸毁。无论付出什么代价,即使是我的生命。


    拾捌


    意识像一片飘在沸水中的茶叶,在黑暗与光明的边缘不断沉浮。高烧带来的眩晕感让眼前的一切都蒙上了毛玻璃般的模糊,耳中嗡嗡作响,仿佛有千万只蜜蜂在颅腔内振翅。


    我时醒时昏,消毒水的气味刺得鼻腔发疼,那味道像是掺了铁锈,每一次呼吸都像有小刀在刮擦气管。颈部仍持续不断地传来阵阵灼痛——一定是溃烂了。我甚至能想象出它如今的样子——紫红色的伤口边缘微微翻卷,渗出混着血丝的脓液,散发出恰到好处的腐败气息。


    窗外,暮冬的寒风撞击着铁栅栏,发出呜咽般的声响。梧桐枯枝的影子投在灰绿色墙面上,像一只伸向病床的鬼手。我迷迷糊糊地睁开眼,数着天花板上蜿蜒的裂缝,它们在我发热的视线中扭曲蠕动,如同一条条吐信的毒蛇。


    朦胧中,远处传来蒸汽机车尖锐的汽笛声,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恍惚间,我仿佛看见陈临渊站在月台上,黑色大衣被风吹得猎猎作响,他身后是漫天飞舞的沙尘,在煤气灯下闪烁着细碎的银光。他的皮靴踏过铁轨,每一步都在月台上留下清晰的印记,就像他这个人,永远冷酷,强硬得不留余地。


    这一定是梦,我想,他此刻应该在千里之外的重庆。


    更令我费解的是,自己为什么突然想起他?


    疼痛和灼热像交缠的两个魔鬼,接连侵入我的感官,席卷我的周身。我的意识越来越沉,不禁为这个疑问找到了合适的借口——人烧到一定程度,脑子不清醒。


    走廊上突然响起杂乱的脚步声,皮鞋跟砸在地砖上的声音一声比一声重,间或夹杂着金属器械碰撞的脆响。我的心跳下意识地骤然加速,太阳穴突突直跳——这个节奏的脚步声只属于一个人,而我太过熟悉这个人。


    “陈副站长!您不能进——”


    “滚开!”


    这个声音像一柄出鞘的军刀,劈开我越来越混沌的意识。不是梦!陈临渊真的回来了。我拼命想睁开眼睛,眼皮却像灌了铅般沉重,只能透过睫毛的缝隙捕捉支离破碎的画面。


    “陈副站长,我们奉命守在这,站长和程处长说了,谁都不能进——”


    “啪!”


    一记耳光响亮得如同枪声,在走廊上激起回音。我仿佛看见陈临渊修长的手指在空中划过的弧度,仿佛看见特务的血飞溅在石灰墙上,留下一串猩红的省略号。


    肉体撞上墙壁的闷响后,是金属器械叮叮当当落地的声音,像是有人踢翻了整个药架。


    “陈副站长!这是隔离病房!”程锦年尖细的嗓音像锈刀刮过玻璃。


    “程锦年,你敢拦我?”陈临渊的声音低沉得可怕,“怎么?军统现在都这么没规矩了?连上下级都不分了?”他的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北方风雪般的寒意。


    “她、她这病来得太突然也太蹊跷,又是会传染的伤寒……”程锦年的声音开始发抖。


    “伤寒?”陈临渊先是一滞,语调不自觉地出现了一丝颤抖。但他随后就冷笑起来,那声音让我想起刑讯室里沾了盐水的皮鞭,“你那个什么狗屁庸医,还好意思宣称是留洋回来的,去年把花粉过敏误诊成肺结核,害得老子折了三个线人。”


    四周一片死寂。我甚至能听见程锦年吞咽口水的声音,听见她上下牙齿打架发出的细碎声响。“这是上峰的命令!再说了,现在这种特殊时期——”


    “再拦着我,”陈临渊打断了她,每个字都像淬了冰,“明天黄浦江就会多一具无名尸。怎么?程处长想试试?”


    “陈临渊——”


    “咔嗒。”


    手枪保险栓扳动的声音让空气瞬间凝固。我熟悉这把勃朗宁的声响,那是陈临渊从不离身的配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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