汽笛声渐渐远去,我沿着相反的方向往回走,每一步都像踩在自己紧绷的神经上。岗哨又多了两处,枪管在阳光下闪着冷光,照得人眼睛发疼。
事到如今,行动的方针和时机都确定了,却还差最关键的一环——如何制作一个足够小又能造成实质性破坏的炸弹。化学公式在脑海中搅成一团,硝酸甘油的比例、雷管的设置,这些在训练时学过的理论知识难以满足苛刻的实际情况,组合来组合去,像被水浸湿的墨迹,模糊不清。
公寓楼下的梧桐树沙沙作响,我抬头看见三楼走廊的窗子——灯亮着。可我出门前明明……
踏上楼梯时,我摸到了包里的手枪。转过的拐角,一个修长的身影靠在我门前的走廊窗边,指间夹着一支将熄未熄的烟。
“陈副站长?”我的手指从枪柄上松开。
陈临渊转过身来,黑色风衣上沾着夜露,脚边的行李箱显示他即将离开这里,去往某处。“说了叫我临渊。”他掐灭烟头,笑起来,眼角泛起细纹,“抱歉在这里等你,想着临走前该来道个别。我要去重庆观摩学习五天。”
我强迫自己放松肩膀,走进屋内,“这么突然?”
“临时通知。”他跟在后面,关上门,目光扫过我的提包,又很快移开,“刚从外面回来?”
“去西郊看了个朋友。”我放下包,开始沏茶。
他在沙发坐下,手指轻轻敲打扶手,“说起来,这次去重庆主要是观摩军队的爆破演练。最近前线对小型爆破装置需求很大。”
我的后背一阵发麻,热水差点洒在手上。“真想不到,你对爆破也有研究。”
“略知一二。”他接过茶杯,指尖不经意擦过我的手背,“比如现在常用的TNT,稳定性高但体积大。更适合秘密行动的其实是硝化纤维炸弹,体积可以做到怀表大小。重庆的爆破专家很推崇。”
茶杯在我手中微微颤抖。这正是我需要的。
“这么小的炸弹能有多大威力?”我尽量使声音听起来只是好奇。
“足够炸平四周。”他啜了一口茶,“关键在于引爆装置。用汞柱雷管比普通电雷管更可靠,特别是潮湿环境下。”
窗外的梧桐叶沙沙作响,房间里却静得可怕。他的每一句话都像密码,而我正疯狂地解码、记忆。汞柱雷管、硝化纤维、1:3的硝酸与硫酸混合比例……
“你懂得真多。”我放下茶杯,瓷器相碰发出清脆的响声。
他笑了笑,突然凑近,“知微你……对这些很感兴趣?”
我闻到他身上淡淡的烟草味,混合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墨水味。“只是觉得很神奇。”
“最神奇的是这个。”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枚怀表,咔哒一声打开。里面不是指针,而是一组精巧的齿轮。“延时装置。旋转三圈是三十秒,五圈是一分钟。上次我去观摩时赠给我的样品。”
我的呼吸几乎停滞。这正是目前缺失的核心部件。
有了这个,同志们就不必冒同归于尽的风险。
“感兴趣?送给你吧。”他将怀表放在茶几上,“就当是临别礼物。”
“这太贵重了……”
“没所谓。反正重庆还会发新的。”他不以为然地摆摆手,“时间不早了,我该去赶火车了。”
送他到门口时,他突然开口,“对了,刚刚落了一条。硝化纤维制作时要严格控制温度。超过40度会自燃。”他清亮的眼神深不见底,“这可是关键。”
他说完,转身去开门,突然闷哼一声,左手按了按肩膀,又扶了扶腰间。我下意识上前半步,又硬生生停住,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月光从百叶窗漏进来,在我们之间划出银河般的分界线。
他似乎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等待着什么,最终只是缓步离开。而我,则目送他缓步离开。
门关上的瞬间,怀表在手中冰凉如蛇,脑中所有碎片在拼合——我坐在书桌前,翻出笔记本疯狂记录:汞柱雷管、硝化纤维配方、怀表延时器……笔尖划破纸张。此时此刻,学过的理论知识终于派上了用场,计算用的草稿纸已经写满三张,每张上面都布满了涂改的痕迹。
窗外的梧桐树影投在墙上,随风摇曳如同鬼魅。一阵穿堂风掠过,掀动纸页哗哗作响。
耳边响起汽车引擎声。我鬼使神差地走到窗前,看见陈临渊的黑色轿车缓缓驶离,尾灯在雨雾中晕开血色光斑,像是永不愈合的伤口。
拾陆
晨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斜切进来,在办公桌上投下细长的金色条纹。我合上那本《<a href=tuijian/honglou/ target=_blank >红楼</a>梦》,指尖在书脊上停留了片刻,感受着皮质封面上细微的纹理。昨夜熬到三更,我用针尖蘸着米汤,在第五十六回"敏探春兴利除宿弊"的空白处写下了那些足以要命的字句:
从药房购得脱脂棉,用乙醚冲洗检验,确保无蜡质残留。
浓硝酸(68%)与浓硫酸(98%)按3:1体积比在陶瓷皿中混合,配制时须将硫酸缓缓倒入硝酸,控制温度不超过30℃。
制作汞柱倾斜开关,可从报废的温度计取得水银,玻璃管长度需精确到5cm,倾斜角38°时导通电路。
每一个化学符号都像烧红的铁烙一样印在纸上,也烙印在我的脑海里。我轻轻摩挲着书页边缘,米汤干透后留下的细微褶皱像是老人手上的皱纹,不仔细看根本无法察觉。阳光照在纸面上,那些无形的字迹仿佛在对我发出无声的慨叹——这薄薄的一张纸,即将葬送最先进的德式武器。
手提包的黄铜搭扣发出清脆的"咔嗒"声。我把书塞进去的时候,无意中瞥见桌面上的镜子——镜子里的女人眼下挂着两抹青黑,嘴唇因为紧张而显得有些苍白。指尖无意识地蹭过脖颈,那里的皮肤传来一阵刺痒。昨夜在浴室调配硝化纤维时,一滴酸液溅在颈侧,现在那片皮肤泛着不自然的红晕,像是被什么人的指甲狠狠抓过。
“阮小姐,您来得真早。”
我猛地抬头,看见档案室的小张抱着一摞文件站在门口。晨光镀在他瘦削的轮廓上,显得那身灰突突的衣服都明亮了几分。他的目光在我手提包上停留了不到一秒,又迅速垂下眼睑。
“对了,总务处新领的墨水放您桌上了,您那么忙,我就自作主张代领了。”他声音很轻,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进口的,说是比国产的不容易晕染。”
窗外的梧桐树上,一只知更鸟正在啄食晨露。我深吸一口气,拎起手提包向外走去。死信箱设在老城巷的第三块青砖下,这个时间点,清洁工刚扫完街道,卖豆浆的小贩也正准备收摊,正是最安全的时候。
但我知道不可掉以轻心。程锦年的眼线无处不在,可能就在下一个转角,可能就在楼下的门房里。我的脚步不自觉地加快,高跟鞋在大理石地面上敲出一串急促的节奏。
“阮秘书这是要去哪儿啊?”
财务科的林姐突然从茶水间探出头来,吓得我差点叫出声。她手里端着个搪瓷杯,热气腾腾的红茶散发着浓郁的香气。
“去送临渊……陈副站长。他马上就要去重庆了。”我缓缓转过身,唇角划过一抹羞涩又难过的笑容,尽量完美地展现出一个恋爱中的女人对爱人出差在外的不舍。
林姐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目光在我脖颈处停留了片刻。我这才想起那片红痕,赶紧把开衫的领子往上拉了拉。她的嘴角浮现出一丝暧昧的笑意,让我如芒在背。
“年轻真好啊。难舍难分的。”她啜了口茶,意有所指地说,“不过还是要注意影响,毕竟不是普通老百姓,身份特殊嘛。”
我匆匆点头,维持住羞涩的神色,“知道了,就这一次,您可要替我保密。”随即在她的笑声中离开。直到走出大楼,冷风吹在脸上,我才敛去了笑意,只觉得脸上的肌肉已经有些僵了。
死信箱所在的巷子比想象中更潮湿。角落里堆着几个破旧的竹筐,青砖墙上爬满青苔,在砖缝里蔓延,像无数细小的绿色血管。我数到第七根电线杆,找到背阴面的裂缝,摸到那块松动的砖块,蹲下身假装整理丝袜,从手提包里取出那本《红楼梦》,放了进去。
就在我准备把砖块放回去的瞬间,巷口传来皮鞋踏在青石板上的声响。我浑身一僵,余光瞥见一抹黑色——是上海警察局的制服。心跳声大得仿佛要冲破胸腔,我立刻停止动作,站起身来,用身体挡住砖块,同时从手提包里摸出粉盒,假装是在补妆。
“这位小姐,这么早在巷子里做什么?”
阴鸷的声音传来。我扭头看见一个方脸阔嘴的警察,他的右手按在腰间的枪套上,左手拿着根警棍。
“长官早。”我挤出一个笑容,故意让粉扑掉在地上,“上班前补个妆,不想被同事看见笑话。”
他狐疑地打量着我,目光在我脖颈处的红痕上停留了片刻。我故意将领口又往下拉了拉,露出更多"暧昧"的痕迹。他的表情立刻变得微妙起来,咳嗽了一声移开视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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