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的街道渐渐苏醒,而那个会为一句"微微"脸红的阮知微,只能永远留在金陵城的旧梦里。


    拾壹


    水晶吊灯将法租界公馆的大厅照得如同白昼。我站在香槟塔旁,指尖轻轻划过杯沿,香槟冰凉的温度渗入皮肤。腕表显示十一点二十分——四周始终寂静,这就说明,苏青黛应该已经带着同志们抵达码头仓库了。


    “阮小姐,您今晚格外迷人。”艾德里安领事执起我的手,在指尖落下一个轻吻。他灰蓝色的眼睛里映着烛光,像两簇跳动的火焰。


    我抿唇一笑,将手不着痕迹地抽回,“领事阁下过奖了。”余光扫过大厅角落,陈临渊正靠在钢琴边,黑色西装将他整个人融进阴影里,只有烟头的红光时明时灭。


    “不知是否有幸邀请您跳一支舞?”艾德里安的手已经搭上我的腰。音乐适时地换成《玫瑰人生》,周围响起善意的起哄声。


    我听见腕表秒针的走动声。五分钟过去了,老周应该正在检查货船的伪装。我搭上艾德里安的肩膀,露出一个却之不恭的笑容,“我的荣幸。”


    旋转时裙摆扫过镶木地板,我数着节拍,在第三次转身时瞥见陈临渊掐灭了烟。他大步穿过舞池,皮鞋在地板上敲出沉闷的声响,然后头也不回地推开了露台的门。


    “看来我请阮小姐共舞,让陈副站长心情不佳了。”艾德里安在我耳边用不太熟练的中文低语,呼吸带着酒精的浊气。


    我反应极快,立刻故作羞涩地低下头,再抬起头时,余光不自觉地瞥向露台方向。


    厚重的窗帘被夜风吹起,陈临渊的身影已经消失不见。心脏突然漏跳了一拍——他离开得太突然了。


    “阮小姐似乎心不在焉?"艾德里安的手指在我腰间收紧。


    我立刻回神,露出恰到好处的笑容,“领事阁下的舞步太精湛,我不得不全神贯注才能跟上。”


    舞曲结束,我借口补妆,躲进洗手间。


    回到大厅时,周世安正倚在吧台边冲我举杯。“我们的阮秘书今晚可是大出风头。”他晃着威士忌,冰块碰撞出清脆声响,“连艾德里安都为你倾倒。不愧是戴老板看重的人。”


    “站长说笑了。”我接过侍者递来的柠檬水,环顾四周,故意让指尖微微发抖,“我好像没看见陈副站长,这种场合,他该不会提前离开才是啊。”


    周世安的脸上升起一抹看好戏一样的暧昧神情,突然凑近,压低了声音,“不瞒你说,临渊那小子是吃醋了,一张脸黑得跟锅底似的,去露台站了一会儿,心情还是不好,就说要出去散散步。”他说着说着,哈哈大笑,“不过也好,让洋人看看我们军统的姑娘有多抢手。”


    程瑾年不知何时站在了我们身后。她今天穿了墨绿色旗袍,像一株挺拔的翠竹。“小阮确实出色。”她目光如刀,一寸寸刮过我的脸,“我要是男人,说不定也会为之神魂颠倒呢。”


    我手一抖,柠檬水洒在裙摆上。“对不起!我太不小心了……”慌乱中又失手打翻了盐罐,细白的盐粒撒了一桌。这是计划好的——我趁机蹲下,借着擦拭桌底的动作观察四周。


    已经十一点三十七分了。陈临渊已经离开了十七分钟。太久了。


    “处长,我去换条裙子。”我向程瑾年请示,声音恰到好处地带着窘迫。她微微颔首,目光却仍钉在我背上,直到我转过楼梯拐角。


    二楼走廊空无一人。我快步走向更衣室,却在拐弯处猛地刹住——尽头的窗棂不太对劲。我蹑足靠近,发现窗锁已经被撬开。


    冷风灌进来,我探出身去。排水管上有新鲜的刮痕,楼下灌木丛被压塌了一小片。更关键的是,这扇正下方的空地上,停着十几辆军统上海站要员的车辆,我一辆一辆地看过去。


    没有陈临渊的。


    他的那辆别克不见了。


    陈临渊明明对周世安说是出去散步,但却动了车。


    冷汗瞬间浸透衬裙。码头!我几乎能听见血液冲击鼓膜的声音。这个念头一冒出来,身体比大脑更快地做出了反应,我毫不犹豫地翻出窗外。


    夜风如刀,我脱下高跟鞋,顺着排水管滑下,以免鞋跟陷入松软的泥土留下痕迹。公馆后门停着一辆送货的自行车,我抓起就走。裙摆被链条绞住,我直接撕开下摆,昂贵的丝绸发出清脆的撕裂声。


    十一点四十分。我抄近路穿过贫民窟,腐烂的菜叶和污水溅在小腿上。远处传来汽笛声,是接应的货船已经进入内河航道。


    码头仓库的轮廓在月光下像头蛰伏的巨兽。我弃车潜行,在第三个集装箱后看见了苏青黛给接应同志的暗号:三颗鹅卵石摆成箭头形状。


    听见声响,苏青黛从阴影中闪出,她穿着乐队礼服,看见是我,神情一变,“你怎么来了?计划有变?”


    “陈临渊可能来了。”我压低声音,感觉自己的呼吸在春日寒冷的空气中凝结成白雾,“他的车不在公馆,我怀疑他发现了什么。”


    苏青黛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不可能!我们全程都——”


    “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我打断她,“人都齐了吗?”


    她引我穿过堆满麻袋的通道,走进旁边的仓库。昏暗的煤油灯下,七个人影靠墙而立。最瘦削的那个突然向前踉跄两步——是林默生。一周多不见,他的眼周依然泛着青,结着狰狞的痂。


    “阮……同志。”他声音嘶哑,却带着笑意,“没想到是你来送我们。”


    我握住他颤抖的手,触到满掌茧子和伤疤。“能坚持到现在,辛苦了。”我转向所有人,“货船马上就到。按原计划分两组登船,经香港转道延安。”


    一阵匆忙的脚步声响起。老周从水道方向跑来,裤脚滴着水,“船到了!但……”他的脸上闪过一种难言的表情。我顺着他的视线回头——


    月光如瀑,仓库门口空无一人。只有夜风卷着几片落叶打着旋儿。


    “怎么了?”我警觉地问。


    老周擦了擦额头的汗,“刚才……我好像看见……”


    “看见什么?”


    “没什么,可能是我眼花了。”他摇摇头,“码头老鼠太多了。”


    我松了口气,转向同志们,“准备出发吧。记住,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要回头……”


    我的话戛然而止。


    月光依旧冷冷地照着仓库门口,那里空荡荡的,只有夜风卷着几片枯叶打着旋儿。但我分明感觉到,有一双眼睛正在暗中注视着我们,像毒蛇盯着它的猎物。


    我感觉到一股寒意顺着脊背爬上来,就像有人用冰刀沿着我的脊椎缓缓划过。


    仓库里的煤油灯突然全部熄灭了。


    黑暗如潮水般涌来,只有一丝半缕的月光透过破旧的顶棚孔洞照下。我听见苏青黛倒吸一口冷气,还有同志们慌乱的脚步声。


    林默生的瞳孔突然收缩成针尖大小。他仰起头,张着嘴,喉结上下滚动,却发不出声音。我顺着他的视线猛然抬头——


    月光突然被割裂。


    一道黑影从仓库横梁俯冲而下,黑色西装在空气中展开如蝠翼。落地时皮鞋竟未发出丝毫声响,只有裤腿扫过水泥地时发出毒蛇吐信般的窸窣声。


    苏青黛的手掌狠狠推在我肩胛骨上,我一个趔趄,顺着她的力道藏身在木箱后。后腰撞上棱角的剧痛立刻传至大脑。


    一道雪亮的手电光突然刺破黑暗,直直照在林默生脸上。他下意识抬手遮挡,那只完好的右眼在强光下收缩成一个小点。


    我的血液瞬间凝固。那声音来自我身后不到两米的地方——透过手电光,我看清了来人。


    修长的身影,冷峻的面容,领口微微敞开,领带松松垮垮地垂了下来。月光从仓库高窗斜射进来,将他的侧脸镀上一层冷硬的银边,另一侧则完全隐没在阴影中。


    是陈临渊。


    “趴下!”我厉声喊道。


    但已经晚了。枪声已震碎沉寂。


    第一枪打在林默生右膝。他跪下的动作很慢,像被按在水银里的傀儡,瞳孔里凝固着难以置信的惊恐。第二枪接踵而至,子弹穿透锁骨时带出的血雾在月光下呈淡紫色。


    陈临渊的移动方式快得不像人类——前一刻还站在几米外的货堆阴影里,下一秒皮鞋已经碾上林默生颤抖的手指。黑色枪管抵住太阳穴时,林默生的嘴唇还在蠕动,露出半截被拔过指甲的残根。


    枪声第三次炸响。


    这次子弹是从下巴贯入的。林默生的头颅像熟透的西瓜般爆开时,陈临渊早已侧身避开飞溅的脑浆,西装下摆划出优雅的弧线。几滴血珠悬在他睫毛上,将他的眼睛折射成猩红色。


    苏青黛把我完全压在箱体后方。透过木板的裂缝,我看见陈临渊蹲下身,戴着黑皮手套的指尖拨弄了一下林默生被血浸透的脸。


    远处汽笛鸣响的刹那,陈临渊突然转头。月光将他半边脸照得如同石膏像,另外半边仍浸在黑暗中。他的视线穿透木箱缝隙,瞳孔收缩成野兽般的竖线——仿佛早已洞悉我的藏身之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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