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依旧没有散。走出几步后回头看,福瑞祥的招牌已然模糊不清,只有门口那盏玻璃灯笼还亮着,像一只永不阖上的眼睛。


    那之后,我在等待中度过了三十七个小时。


    下过雪的春天似乎格外寒冷,消融的雪水顺着屋檐滴滴答答地砸在青石板上,像无数细小的银针。


    晚上九点整,我站在办公室的窗前,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窗帘上的流苏。苏青黛和几个同志身着稽查队的服装,从卡车上跳了下来,亮了亮证件,大步流星地走进上海站。


    雪水滴落的声音忽然变大,汇成一个小水洼,像是在发出某种警告。


    手表的分针每移动一格,我的心跳就快一分。


    远处传来轮船的汽笛声。亥时?一刻已过。按照计划,此时苏青黛应该已经打开地牢的门了。


    突然,一声尖锐的哨响撕裂夜空——是预警信号!


    紧接着,爆豆般的枪声远远地传来。我猛地站起来,心脏瞬间揪紧,小腹撞上桌檐,双重的疼痛霎时袭来,让我眼前发黑。


    我什么也顾不得想,掏出枪,冲向地牢方向。


    我心中清楚,自己此刻的举动无疑是不理智的。原本的计划是我不参与其中。但我无论如何不能眼睁睁地看着苏青黛和同志们去死,自己却安然地坐在办公室里。


    我弯下腰,沿着走廊飞快地行进着,一路上畅通无阻。等下到地牢里,眼前的景象几乎让我的血液凝固——第一道门已经打开了,程锦年穿着笔挺的制服,正站在第二道门前,指挥着十几名特务将地牢入口团团围住,手里的美制M1911在探照灯下闪着冷光。


    “一个都别放过!”她尖利的吼声穿透雨幕。


    枪火的光芒不断闪现。原定用来撤离的通风口位于第二道门和第一道门之间,也就是说,苏青黛他们被堵在里面了。


    我数了数特务人数,手指在扳机上收紧,冰凉的金属触感让我镇定了许多。


    就在这时,整片区域突然陷入黑暗——有人切断了电源!


    下一秒,一个黑影如鬼魅般掠过,动作快得几乎留下残影,未发出半点声响。我看不清他的脸,只能依稀看出他开枪的姿势很特别——单手持枪,手腕微曲,像极了苏联的"托卡列夫式"。


    “砰!砰!”两记精准的点射,离得最近的两个特务应声倒地。不是军统制式手枪的脆响,而是带着沉闷回音的独特声响——的确是托卡列夫TT-33。


    程锦年立刻转过身,高喊一声,“在那边!”


    十几支枪同时开火,子弹打在墙壁上溅起无数火星。黑影一个翻滚,灵活地皆数躲过。


    程锦年的咆哮声传了过来,“一群废物,去拿手电筒,我要活的!给我抓活的!”


    特务们乱作一团。手电筒的光束胡乱扫射着,照得飘浮的灰尘像一群受惊的飞虫。


    眼前立刻亮了起来,我庆幸自己反应够快,立刻将后背紧贴着砖墙,矮下身去。


    只听“啪嗒”一声,手电筒应声落地,滚动的光束照出特务惊愕的表情。他倒下时甚至没发出惨叫,子弹精准地穿过了他的眉心,紧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每声枪响都伴随着一束手电光的熄灭。


    程锦年的声音陡然变调,“找掩体!”


    混乱中,我听见耳边响起脚步声——像猫一样轻,却带着一种低昂的节奏感。是那个黑影!


    借着最后一束手电的余光,我看见他高挑的身形包裹在黑色劲装里,脸上蒙着黑巾,只露出一双冷冽且锐利的眼睛。


    虽然不知道黑影是谁,但可以确定是同伴。电光火石间,我想起了老周说的那位“雪鸮”。


    会是“雪鸮”吗?


    我来不及细想,抓住特务们自乱阵脚的空当,一边向通风口处移动,一边举枪向掩体射去。手电筒的光束消失前,我清楚地记住了所有掩体的位置。此举只有一个目的——让特务们不敢轻举妄动,为苏青黛和同志们争取撤离到通风口的时间。


    眼前茫茫黑暗中,突然出现了一道火花。


    那是开枪时,枪口发出来的。


    借着那道微弱的火花,我看见了开枪的人。


    是程锦年。她循着我的枪响,在黑暗中毫不犹豫地反击。


    千钧一发之际,那道黑影如闪电般扑来。他宽阔的后背完全挡住了我的视线,只听见"噗"的一声闷响,像是子弹打进棉花的声音。黑影的身体猛地一震,却仍稳稳地站在原地。


    “砰!”


    他奇迹般地保持了平衡,右手轻轻一抬。


    紧接着,程锦年吃痛的惨叫声响起。


    黑暗重新降临。


    浓重的血腥味扑面而来。我伸手扶住黑影,触碰到他的肩膀,掌心立刻被温热的液体浸透。他的呼吸声变得粗重,却仍用身体挡在我和程锦年之间。


    一丝若有若无的烟草味飘进了鼻孔。


    这气味分明很熟悉。两天前的晚上,在百乐门……


    黑影突然抓住我的肩膀,即便在忍受着疼痛,力道仍旧很轻。他俯下身,“走。”


    “一起走!”我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


    一阵杂乱的脚步声逼近。黑影猛地转身,将我完全护在身后。


    “走。”他厉声重复了一遍,语气坚定,不容置疑。血腥味越来越重,他的身影却依然屹立不倒,像一堵铜墙铁壁。因为肩膀受伤的缘故,他的右臂已经不自然地垂着,却仍用左手精准地射击,听声辨位,每一发子弹都伴随着一个特务的惨叫。


    我咬牙冲向通风口方向,耳边响起一阵喘息声。我顿了一下,马上便分辨出是苏青黛。


    “这边!”我抓住她的手臂,将她拖到自己身边,又挨个将跟在她后面的同志们扶进通风口。


    “跟我来的六个同志死了四个,不过,七个被捕的同志都被救出来了。”苏青黛喘着气,“对了,有人帮我们?是什么人?”


    我摇摇头,在通风口里匍匐前进,不时听见地牢里激烈的交火声。最清晰的还是那独特的托卡列夫枪声,像黑暗中的灯塔,为我们指引着安全的方向。直到钻出通风口,我的掌心还残留着那片温热的血迹。


    突然,前方出现一道微光——是接应的老周!


    钻进接应的卡车时,我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探照灯已经恢复,在雨幕中交叉扫射,可枪声却停了。


    “快上车!”苏青黛拽了我一把。


    卡车驶离时,一道闪电劈开夜空。在那一瞬的惨白光亮中,我又看见了那个黑影,他也钻出了通风口,静静地站着,身形挺拔如松。即使隔着这么远,我也能感受到他关切的目光。


    下雨了。


    雨水混合着汗水流进眼睛,刺痛让我不得不闭上眼。但那股若有若无的烟草味,却始终萦绕在鼻尖,挥之不去。


    捌


    晨光透过蕾丝窗帘洒在我的梳妆台上,我仔细地将最后一缕发丝别进发网,对着镜子整了整机要处制服的衣领。铜质纽扣在晨光中泛着冷光,像极了我此刻平静表面下那颗忐忑的心。


    公寓楼下传来卖报童的叫卖声:“号外号外!昨夜上海站遭遇袭击!号外号外!昨夜上海站遭遇袭击!”


    我手中的梳子顿了顿,又继续将鬓角的碎发整理服帖。


    上海站的大铁门在身后重重关上时,我察觉到今日的气氛与往常不同。门岗的士兵数量增加了一倍,每个人脸上都带着熬夜后的疲惫与紧张。


    “阮秘书早。”档案室的小张匆匆从我身边跑过,又折返回来压低声音,“听说了吗?昨晚有人劫地牢!”


    我的手指猛地攥紧了公文包带子,脸上露出了震惊的神情,声音也变了调,“什么?”


    “就在凌晨两点多,”小张环顾四周,声音压得更低,“听说足足打死了十几个人,七个共党要犯全被救走了。程组长肚子挨了一枪,现在还在医院躺着呢!”


    “那……那劫狱的人呢?”我强作镇定地问,心跳却快得几乎要冲出胸腔。那个黑影——那双在黑暗中依然明亮的眼睛突然浮现在我眼前。


    “都跑了,一个也没抓住。我看啊,站长这次的脸是丢大了,凭他的性格,还不把站里翻个底朝天啊。”小张摇摇头,叹了口气。


    我在心里长长地舒了口气。


    昨晚最后看到的那个身影不是幻觉。


    他没有被捕,他还是安全的。


    机要处的走廊上,同事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窃窃私语。我刚放下公文包,刺耳的警报声就响彻整栋大楼。


    “全体人员,立即到大会议室集合!重复,立即集合!”


    周世安站在主席台上,平日里总是梳得一丝不苟的背头今天略显凌乱,眼下挂着两片青黑。他身后站着面色铁青的马国栋。


    “诸位同僚,”周世安的声音像钝刀刮过玻璃,“昨夜发生了一起严重的劫狱事件。七名共党要犯被劫走,我们牺牲了整整十四个弟兄,程组长重伤。”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