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处是裸露着的岩石山脊,黄一块白一块,重峦叠嶂中隐隐现出一座白房子。
这是一家建造在市区郊外的疗养院。
姜惜若被楼砚清牵着手踏进这里时, 闻到一股熟悉的味道——
甘甜的,带着些腐朽的气息。
像一只被夏日烈阳暴晒后干瘪的苹果。
姜惜若看见穿着病号服的大姐正呆坐在椅子上,旁边的梨花木桌上摆着个鲜红的苹果,削了一半,还有一半的皮卷成圈堆叠在旁。
她的头发被梳理得很整齐, 只是眼睛木讷无神。
怀里依然抱着一个毛绒玩偶,不知是谁给织的,眼睛和鼻子的纽扣都歪了,看起来怪丑的。
楼砚清与医生打过招呼后, 便牵着她的手解释道:“你姐姐她现在病得很严重,已经不认识人了。医生说她现在身体很脆弱,估计撑不了多久。小乖,你要去跟她聊聊天吗?”
姜惜若轻轻点头,盯着眼前的人,抓着楼砚清的手指又握紧几分。
楼砚清只是安静地回握着,直到她从急促的呼吸中缓过来,楼砚清才轻轻松开她的手, 握着她的右肩膀温柔微笑:“去吧。”
“大姐。”
姜惜若在大姐面前的椅子坐下, “你还认得我吗?”
对面的人没有任何反应,直到姜惜若伸手在她面前挥了挥,她才微微侧头。
那双无光的眼睛望过来的瞬间,姜惜若忽然觉得,大姐其实早就死了,现在的她只剩一具空壳留在这里, 无法触碰,无法交流。
所有想说的话语,在这一刻都变得沉默。
姜惜若看着面前眼神空洞的大姐,想起从前巧舌如簧的她,莫名感觉讽刺。
可在生命尽头,这种讽刺又化为悲哀。
她不知道是出于怎样的心情,是亲人却又陌生如路人,算计来算计去最终落得这种下场。
听医生说,她的头发因化疗已经掉光。
现在维持着体面的是用她之前的头发编织的假发。
齐家人也还算有良心,上个礼拜,她丈夫刚带着孩子来探望过她,只是此时的她早已不认得任何人,连她心心念念的孩子也不认识。他们简单看望过后就离开了,再也没来过,而那个孩子也似乎并不知道这是他的母亲。
姜惜若知道大姐应该是活不久了。
她能闻到她身上的那股腐烂气味,即使风从身边吹过,依然能明显地感觉到她好似站在深秋里,从里到外都透着股落败凋零的气息。
她的皮肤还算干净,只是两只手腕干瘦得如同虾钳,面容枯槁像是被吸干了阳气。
身上的病号服宽宽松松又大了一圈,裹着她那单薄的身子,共同陷入黄昏里。
隐约间,有股刺鼻浓烈的味道传来。
低头看见她两腿间流下淡黄色液体,顺着裤缝滴到鞋面,她却浑然不觉。
护士小姐已经过来帮忙推着轮椅,对姜惜若回以抱歉的微笑。
也是这时才知道,癌症已经彻底侵蚀了她的身体,如今连进食都困难,大小便失禁,更不用说与人交流。
看着她们渐行渐远的背影。
风中,她闻到到了离别的味道。
“小乖。”楼砚清的声音在耳畔响起,手被再次牵住,背脊贴入温暖的怀抱里,那股阴冷腐烂的气味迅速消散,被乌木檀香包围,“你姐姐自从进入疗养院后,状态一直很差,病情发作时看着也很痛苦。医生说她一直在逃避治疗,如果病人没有求生欲的话,他们也束手无策。”
她明白他想说什么。
这已经是大姐最好的归宿了。
“楼砚清……”她眼巴巴望着他,朝他伸出双手,鼻尖酸酸的。
楼砚清似是笑了笑,顺从地弯腰将她抱起,听见他抚着她的背说:“小乖,我们回家。”
桌上的苹果顺势滚了下来,掉进草丛里。
摇摇晃晃,是个被虫蛀噬过的烂苹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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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太们最近的兴致又起来了。
刚从外头旅游回来的宋太太和陈太太,聊天的内容格外劲爆。
宋太太说着这次旅途见闻的捉奸戏码,说隔壁房间男人与小三偷情被抓,闹得不可开交,小三与原配撕得天昏地暗。
陈太太分享着她在旅途中收获的好物,爱不释手。
说是从一位牧民家里收的手工艺品,具体叫什么她也忘了,价格倒是不贵,做工却很精致,看起来颇有分量。
陈太太说起了一桩晦气事,说某天晚上她起夜时,看见一对情侣在楼下花园接吻。结果第二天听人说有一对年轻夫妻死了,是殉情死的,具体原因不得而知。有人说是情杀,也有说毒杀的,警察都来了,她被锁在酒店里一天没能出门。
方瑜是最沉默的那个。
最近忙着刺绣,都没法参与她们丰富的聊天内容。
聊得多了,自然又开始盘问姜惜若前段时间的徒步之旅。
姜惜若哪里敢细说,里边涉及的是楼家的家族事务,她也只能含含糊糊说:“我体力不行,后边都是楼砚清背着我的。”
她们就追问她到底去的哪里,为什么都没消息。
姜惜若更是直接敷衍:“我哪知道那是什么地方呀,一直都在山里走,连个路标都没有,信号也差,我记不得了。”
太太们见她一副不愿多说的样子,没再多问。
反而问方瑜:“方瑜,你绣得怎么样了?”
方瑜将手中的针线放下:“还是不满意,希望能赶在老太太寿宴前完工吧。不过,我记得惜若说自己在山里生病了,现在好点了吗?”
话题终究还是抛到了姜惜若这里。
她想起那日的场景,脸色微红地咳嗽了两声:“那天感冒了身体有点不舒服,现在早没事了。”
方瑜了然点头,结果另两人凑过来问:“是楼先生没照顾好你吧?”
“他照顾得很好。”姜惜若否认。
他怎么可能会照顾不好呢,上下都仔细照顾过,怎么会不好。
想起她昨晚颤巍巍摁着他的肩,手指从轻轻扶着到抓紧,再到在他结实的臂膀上留下印子,他才慢悠悠抬起头,欣赏着她表情里的每一处细微变化。
他似乎很享受这种时刻,享受她双眼湿漉漉地看着他,红着脸春光潋滟的样子。他会极其耐心地抚慰她:“好乖。”
而且姜惜若发现,楼砚清似乎很喜欢她叫他爸爸。
尤其是某个时刻,楼砚清故意折磨她让她喘不过气来时,她也会坏心地贴在他耳边叫爸爸。
每到这时,他的身体就会变得浑身紧绷,连手臂上的肌肉都鼓起。
他会展现最恶劣的一面,一边哄着一边使坏:“小乖,为什么要逃?”
楼砚清对她某些时候的撒娇耍泼,表现出了慈父般的耐心。
他的手指穿过她的发梢,从脸颊边撩起的一缕发丝,微笑着凑近,声音温柔又不失威严:“乖,张开。”
姜惜若觉得自己好像越陷越深了。
从前只是以为楼砚清太过了解自己,所以他熟知她的敏感点,他就是操控开关的那个。而现在,即便他什么也没做,只是微微俯身望着她,那种略带睥睨的温柔,总让她无法自拔地颤抖。
再来就是最近从小金嘴里听闻的一些消息。他向楼砚清汇报工作时,姜惜若就坐在楼砚清的怀里,嘴里被他一颗一颗喂着剥好的葡萄。
即便她吃得都撑了,他也依旧习惯性地往她嘴里塞,直到被她咬一口手指才肯松手。
楼砚清对这种小事十分上瘾,最近尤其是,他好像迷恋上了这种偶尔逗猫似的玩耍。姜惜若也不甘示弱,会挠他抓他咬他,在他身上留下深深浅浅的印子,楼砚清却从未制止过。
她也无法形容这种感觉,仿佛回到了刚结婚时那种青涩新鲜的时期,对彼此有着熟悉又陌生的亲切,在好奇中不断试探,吻颈而交。
小金非常懂事地目不斜视。
听说楼笑璇的丈夫出了车祸,现在躺在医院里昏迷不醒,楼笑璇忽然疯了似的到处找大夫救人。钱财花了许多,始终不见好转。
姑姑和陈骏没有出国,他们搬到了别处。
具体去了哪里,姜惜若也不知道,楼砚清也没有告诉她,只说他们现在过得很幸福,毕竟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无人打扰,对他们来说最合适不过。
姜惜若想起陈骏那张脸,想起他脸上洋溢的笑容,或许他们是真的相爱吧。不过她也不是很在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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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砚清安排的旅游来得很突然。
当姜惜若看见眼前的这排棕榈树,太阳晒得人发焦时,才意识到自己已经来到加州。
加州的阳光总是带着海浪的味道。
海是湛蓝色如同颜料那样浓,天空呈现渐变色,高枯的棕榈树与低矮的草地将人影拉得很长很长。
楼砚清开车将她送到别墅门前,有管家过来帮忙拎行李,用着别扭的中文跟她打招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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