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他吃得认真,阿滢把要说的话咽了回去,埋头扒饭。
本来还想以京城为引,带出那封信。
是太子妃寄来的。除了信函,还有箱笼,她只打开箱笼看,信没拆。箱笼里全是过冬衣物,羊皮褥子、狐裘大氅、兔毛护膝,当下时节望一眼觉得热。
阿滢拿起护膝仔细看过,针脚细密,不知是不是太子妃亲手缝的,她对太子妃的女红水平一无所知。
箱笼寄来时,闻时去县里交付碑文,他靠文字赚到不少,都算入他们上路的盘缠。
阿滢暂时把箱笼藏起来,说来略显狼狈,原想在江畔竹林挖土,但挖着挖着越来越觉得像在抛尸。
于是她翻出乔乔早先给她的钥匙,把箱笼藏进乔乔家。
饭后,闻时洗完碗,擦干手,问阿滢:“有话要说?”
“嗯……”
阿滢磨磨蹭蹭挪进房里,想了想,万一直接把信拿出来被他撕掉怎么办,于是折返回去,说:“太子妃写了信,你看吗?”
“不看。”
闻时想也不想,否了。
说完他就去编麻绳,出门在外麻绳可太有用了,今日编的麻绳会用来串腊肉、风鸡这些干货。
阿滢再度磨磨蹭蹭,挪啊挪的来到他身边,蹲他面前,“那我可以看吗?”
知道人家写了信,并且信就在手里,不看的话太难受了,他怎么能忍住?反正阿滢忍不住,哪怕信里写了一堆废话。
闻时没抬头,“你看吧。”
其实北上入京的时候,闻时对太子妃接受度还算良好,但一入宫就穿帮了,太子妃的谎言不攻而破,她利用闻时对祖父的关切把他骗上船,本就摇摇欲坠的信任感直接崩塌。
一想到这,阿滢在心里幽幽叹了声。
她无意撮合他们母子和好,刚才问他要不要看信算是最后的挣扎,无论他做什么决定,她都支持。
信里讲,越王秋后问斩,他们收到信的时候越王应该已经人头落地,赶赴阴间投胎了。
这一则算是好消息,阿滢继续往下看。
果然,太子妃惦记着闻时的生辰,今年又逢及冠,太子妃殷切嘱咐,注意身体。
注意身体?就这样?
阿滢猴急地继续往下读,纸张翻得哗啦作响。
太子妃讲,秋气燥,宜食麻以润其燥。
阿滢懵懵的,没明白“麻”指的是什么,打算等会儿问下闻时。
后面又写“冬气寒”,及几则服药食忌,给阿滢看困了,简直像在读医书。
太子妃也真是的,既不祝福他生辰吉乐,也不直说想念,就愣写这些枯燥的东西。
最后,阿滢把信纸折好,重新收进匣子。出去一看,闻时还在原地编草绳,专心致志,仿佛对信函内容提不起半点兴趣。
阿滢犯起愁,那箱子过冬衣物怎么办,要和他提起吗?
过几日他们出行,可是不知归期的。
“咳咳。”
阿滢只有不知如何开口的时候才会佯装咳嗽。
闻时把手上活计放下,看向她。
“信我看完了,太子妃挺关心你的。”阿滢说,“还有羊皮褥子、大氅,我怕你看了不高兴,放到乔乔家了,你一声令下我帮你处理掉。但是……皮料难得,烧掉或者扔掉太浪费,你说呢?”
闻时很少看到阿滢如此为难。
他说:“送给村民御寒吧。”
阿滢应了声好,然后被他拉到怀里。
阿滢伸手环住闻时,脸贴在他胸膛,听着心跳声,没有说话。
太子夫妇带给他的是下坠的力量,与之过多来往,相当于在他伤疤上撒盐。
最近一个月他俩都在闷头挣钱,阿滢终于体验了一把有家人送饭到码头是什么感受。
也正是因为码头人多嘴杂,她意外发现闻时竟然能够轻易分辨不同人的脚步声。
阿滢不敢细想。
仍是孩童的闻时在相国寺里听了多少遍、辨了多少遍,又失望了多少遍。
现在,她环着闻时的腰身,像是把他整个人托住,她力气很大的,可以托得很扎实。
流水淙淙与秋风瑟瑟,混在一起灌进水阁,打乱一方静谧。
阿滢顺势开口,“我要挖点土带着,你有听说过吗,好像能治水土不服。但是你说这是怎么治啊,总不能拿土泡水喝吧,还是说只要是家乡得土放在身边就没事?真是的,这些风俗怎么不讲得具体一点。”
“听过。”
闻时回想,“泡水,等土完全沉下去,喝上层较为清的水。或者在锅里炒熟。”
阿滢略一思量,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总之先带着,随机应变。
“十七,我们真的要出发了呢。”
“嗯,真的要出发了。”闻时的吻落在阿滢发顶,“你带上我,我带上平洲一捻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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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莫名有股完结的气息,目前可以保证的是本月不完结
第38章 姜母鸭 人都变得渺小了
秋高气爽, 宜出行。一路向东,目的地明州。
平洲与明州紧挨着,走陆路要不了几天, 两人搭驴车,慢悠悠,颇有点游山玩水的意思。
半道休息时, 阿滢盯上树上的果子。爬树不是问题, 只是肯定会弄脏衣服, 出门在外浣衣晒衣不方便, 于是她蹲在地上寻摸大小合适的石块, 再系上细绳,或许可以把果子抛打下来。
闻时不知她的意图,一心帮她挑石块。
忽然,阿滢说:“嗐, 真是白白浪费你的个子,你驮我去摘果子不就好了。”
于是闻时当梯子,阿滢骑在他肩上, 轻轻松松够到枝桠。
本就是图个新鲜,采一小兜就足够。阿滢一手托着衣角,一手拍拍他肩,“可以放我下来了。”
红艳艳,果皮紧绷,和樱桃差不多大小。
闻时伸手拦了下,“确定能吃?”
一道搭车的老伯听见,嗬嗬笑起来,“能吃,核小皮薄, 可甜嘞。”
这位老伯也去明州,为了探望刚生下孩子的女儿。阿滢同他攀谈过几句,瞧着其貌不扬,竟是个见多识广的,早年间行商走过十余州县。
老伯说,大海蓝得像一整块巨大宝石,让人见之忘俗,引得阿滢好奇心疯长。
可是老伯太爱开玩笑,有时候让人捉摸不透真假,便说这红皮小果子,闻着就酸,老伯却不直说,肯定想看阿滢酸得一激灵。
阿滢自己留了个心眼,不大口咬,而是轻轻用牙齿刮下果皮,小心翼翼舔食渗出的汁液。
唔,竟真是甜的!
阿滢惊喜地睁大眼睛,塞一颗到闻时嘴边,“甜的,你尝。”
不是纯甜齁甜,而是带有回甘的清甜,很耐吃。
这几日闻时已经克服了内心的别扭,对于这种看起来干净的果子,拿衣角擦一擦也就吃了。
如果明显沾有污渍灰尘,那还是要洗一洗的。
阿滢不吃独食,分给车夫和老伯。
老伯却摆摆手,说自己牙口不好,吃不来这种果子,也就只能吃点味道平和,甚至味同嚼蜡的东西。
一是年纪大了,味觉退化,二是年轻时候嚼槟榔把牙齿弄坏了。
阿滢一怔,老伯笑起来牙齿确实黑了好几个,像是镂空的黑窝,也不知会不会漏风。
“槟榔是什么?”
竟有如此大威力,能把牙齿弄坏。
老伯现在已经不吃槟榔,所以身边没带。他伸手比划一下,和栗子差不多大的果子,跟牡蛎灰、扶留藤一起嚼食,可以除瘴、解湿热。
说到这里,老伯问:“你们要去泉州,却不知南方有瘴气?”
阿滢摇头。
其实闻时和她讲过,但左耳进右耳出,早忘到九霄云外了。
她心虚地瞅了眼闻时,发现他去不远处的溪边接水。此行带了三个水囊,每次停留休息他总会把水囊接满,两个喝,一个用。
于是阿滢抓紧时间不耻下问,补一补瘴气的知识。
老伯讲,瘴气并非毒气,而是南方湿热,人、畜容易生病,疟疾、伤寒这种疾病严重的话致死。
老伯指了指小溪,“你们在这边溪流接水喝,可以;但是到了南边,还是得耐着性子把水烧开晾凉再喝,知道了?”
阿滢连连点头。
老伯又嘱咐:“偶尔吃一吃槟榔没事,身体发热,微微出汗,可以解湿气,但是不能像我一样当饭吃,一旦成瘾,你这小姑娘家家的也要有一口烂牙喽!”
发热、出汗,听着像五石散。
阿滢讳莫如深地捂住嘴巴。
明州靠海,阿滢打算蹭商船一路南下抵达泉州,也趁这个过程看看人家是怎么跑船的。
从老伯这里获知,原来秋冬是南下的最佳时机。回程的话则最好等到春夏,因为风向不一样。
否则就要停港候风。
阿滢在江上撑船,有浪有风,影响不大。要说苦恼,可能是夏天又热又晒,冬天则是脸都要被风给吹皴了,还真没考虑过航海时风向的重要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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