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滢这才发现,原来不是直接拿着刻刀开始刻字,而是要先写印稿。


    印稿反扣到印石底部。


    到这一步,阿滢又以为可以拿刻刀了。


    但还不到时候,闻时扣好印稿之后,指腹蘸水洇湿稿纸,因纸薄,须得动作轻盈。


    再取一张干燥的纸覆盖上去,用窄条石板对纸面反复刮蹭,好让墨迹落到印石上。


    阿滢看得目不转睛,揭开印稿时她甚至屏住呼吸,像他这么精细的动作,肯定能把字迹完美印上去吧?


    非也。


    字迹很淡很淡。


    阿滢傻眼,忍不住问:“你真会吗?”


    闻时:“真会。”


    他不慌不忙执笔勾描,再拿铜镜确认到时候印出的正写的字迹是否需要调整。


    阿滢便这样在镜中看见了正写的“滢”字,哇的一声发出惊叹,“我也要学!等明天吧,明天手上的划伤就好了,明天你教我!”


    “好。”闻时在取刻刀前先执起阿滢的左手,隔着绸布亲了亲。


    诸如练字、治印,都是需要耐心的事情,没遇到闻时之前阿滢哪里想过自己有一天会静下心来做这些。


    她思维发散得很开阔,“怪不得大宅子总要配几间书房、书斋。”


    闻时:“怎么说?”


    阿滢努努嘴巴,让他看桌面上铺陈的一堆东西,“不建个书房怎么放得下。”


    包括文房清供,讲究的是疏落有致,书房小一点还真摆不开呢。


    忽然,阿滢皱起鼻子使劲嗅了嗅。


    “怎么了?”


    “我闻着像是烧焦的味道。”阿滢说,“这会儿厨房肯定在做饭,难道锅糊了?”


    可是宫人不都很谨慎么,怎会发生这种事?


    阿滢越想越不对,跑去门外张望。


    廊道空无一人,倒是甲板上人头攒动,侍卫来来往往。


    很快,罗嬷嬷穿越人群来到舱房,上气不接下气,边喘边说:“走水了,干货舱走水了,太孙殿下、施姑娘,请跟老奴来。”


    干货舱位于货舱中部,储存灯油、薪柴、绳索等物,一旦着火瞬间就能烧穿甲板。


    侍卫、水手纷纷投身扑火,河道里几艘中小船只,有的避之不及加速远离,有的扯着嗓子喊需不需要帮忙。


    一时间乱作一团。


    此时不参与救火的人该去的是船头、船尾的露天甲板,根据风向,太子妃已经由内侍护送到上风处了。


    闻时呛得直咳,恍惚间好似回到当时湿柴烧火的时候。


    好在阿滢有经验,手帕浸过茶水递给他,再一看,她自己也捂得好好的。


    “才下过阵雨,木头都是潮的,怎么火势蔓延这么快。”闻时发现疑点,很快冷静下来,吩咐罗嬷嬷:“不能放人登船。”


    罗嬷嬷愣着,没接话。


    阿滢却读懂闻时的意思,掩在湿帕后头说:“外来的人乱糟糟,谁知道是不是坏人,我们船上那么多人救火呢,增加一两个人没有大用。”


    这句“坏人”让闻时陡然一滞,心跳如雷。


    ——所有人都涌到上层救火,下层完全空了。


    倘若有人行歹事,岂不是最好的时候?


    阿滢连连点头,“调虎离山!”


    闻时点了两名侍卫跟他去往船舱底层。


    这种混乱的场合,把阿滢带在身边他不放心,和她分开更不放心,他正犹豫,扭头看见她摩拳擦掌的模样,心下一松,“我们一起去。”


    阿滢:“冲冲冲!”


    她最喜欢干这种神兵天降的事。


    “太孙殿下!”罗嬷嬷喊都来不及,眼看着太孙身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整艘官船炸了窝。


    越乱越易生事,得快一点,再快一点。


    四人来到底舱,心下骤凉,这儿破了箩筐那么大的口子,河水不断往里灌!


    “真有人凿船!”阿滢痛骂,“心肠太坏了!”


    莫非和上次刺杀闻时的,是同一批人?


    “我们现在怎么办,弃船?”阿滢看向闻时。


    “不可。”闻时脸色凝重,“岸边恐有伏兵,而且我母亲和宫人不会凫水的居多。”


    言毕,他问侍卫,此次回京是否有护卫船。


    侍卫答有四艘。


    这种小船特点是细细长长,行进灵巧而快速,方便在官船周围穿梭,以应对突发状况。


    闻时问完的瞬间就自觉没戏,纵火、凿船,对方明显有备而来,护卫船恐怕凶多吉少。就算护卫船可用,对方远远的射上一支火箭,就全完了。


    闻时想对策的时候阿滢也没闲着,她抱着几个大麻袋进来,堵住船底缺口。


    “你俩也动起来吧,能堵一会儿是一会儿。”她招呼侍卫。


    这种麻袋里全是沙子,便是健硕的力工来扛也只能一次扛两包,而阿滢居然一趟扛进来四包,两名侍卫简直要惊掉下巴。


    这时候,上层灭火的侍卫、水手喊声不断。


    闻时仔细辨听,与刚才的呼号不一样。


    他赶紧命两名侍卫留下应对,他自己则带着阿滢上甲板。


    水雾浓稠,夜幕中缓缓驶来一艘黑篷大船,光看篷帆的颜色就让人心里直打鼓,更别提它堪比巨型战船的规模。


    而它的位置,恰好横在浅滩出口。


    这是将官船上百十号人的逃生之口堵住了,难怪侍卫叫嚷起来,还有的破口大骂。


    黑船船头立着一个人,俊美的容颜让人见之难忘。


    只是他墨发如缎子般拖地,在风中又如水草般漂浮,以及一袭红衣比大火更烈。


    有宫人喊出了他的封号。


    越王。


    这与闻时先前的猜测不谋而合。


    越王乃今上第六子,是太子的同胞弟弟。其生来受宠,年少意气风发,文武双全,广有美名,与发妻越王妃更是数十年恩爱不移。


    只有一桩事,算作越王顺遂人生的坎——双生子出生九日后双双夭折。


    而此时此刻,越王怀中抱着的,正是双生子的牌位。


    “皇侄,别来无恙。”


    越王的声音顺着风飘过来。


    “你可知今天是什么日子?”


    “十二年前的今天,我的一双孩儿永远闭上了眼睛。”


    听了这话,匆匆赶来的太子妃心中一凛。她的幼子,闻时的弟弟,今年刚好十二岁。


    许是瞥见太子妃变幻莫测的表情,越王轻蔑地笑了声,“皇嫂不必忧心,我并不针对你家四郎。你家四郎蠢笨迟钝,如何能与皇太孙相比?”


    此言尖锐,太子妃顿时生出恨意。


    只是,还未知晓对方今晚来意,不好轻举妄动。


    越王煞有介事地点点头,“好,好啊,你们东宫的人,一个比一个沉得住气。”


    “皇侄,皇嫂,明人不说暗话。”


    越王抬手,他身侧立马出现一排又一排弓箭手,箭镞无一例外对准官船,奇怪的是,并非目标并非只有闻时和太子妃,还有东宫所有宫人。


    越王停顿了好一会儿,欣赏着宫人惊恐的神态,手上轻抚着牌位,缓缓道:“太子不仁,捉着我一点小瑕疵不肯撒嘴,罗织构陷,这是打算攒成一堆,一并禀告父皇。”


    “那我只好与你们鱼死网破了呀。”


    听罢,闻时若有所思。


    ——原来父王对于越王之前的案子隐而不发是有他自己的考量。


    先前同阿滢谈到,两人不约而同认为太子顾念兄弟情谊、皇家颜面,以及出于位高者的倨傲,才会对多起失踪案的罪魁祸首视若无睹。


    竟是误会他了么……


    对面黑船上,越王轻笑着,带有水汽的风吹散他衣襟,袍裾飞扬,隐有疯癫之意。


    “皇侄啊,我们打个商量。你抹脖子,我出了气,就能让开浅滩,你们船上一百来号人均可活命。”


    “若你惜命,不愿听我良言,那么也行。”越王指了指弓箭手,口气随意:“要么箭镞入体而亡,要么随着官船永沉水底。一百来号人祭奠我的孩儿,本王会感激你们的。”


    此话一出,官船炸开了锅。


    骂声、叫声、哭声混成一片。


    也不知是谁率先喊了声“太孙殿下”,空气中静得可怕,所有人宛如被无形的手掐住脖子发不出声音。


    入宫为奴为仆,首要事情就是效忠皇帝,效忠东宫。主子指东,他们不可往西;主子有难,他们义不容辞。


    可是,现在直接危及的是他们自己的命。


    天平的一端是皇太孙,另一端是一百多个无名之辈。


    有那些个心智不坚的宫人早已慌了神,跪着给太孙磕头,力道之大,额头破口渗血。


    “殿下,太孙殿下,奴婢不想死!”


    哭喊声极具感染力,不少宫人真的开始期盼,纯良友善的太孙殿下,会不会拿他自己的命来换他们的。


    “闭嘴!”太子妃一声怒喝,“越王已经失心疯了你们看不出来?疯子的话你们也信?!二郎真去死了,你们以为你们能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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