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常人被当着外人面训了都会觉得很是没脸,黄潇竟是例外,他身手敏捷地接住筷枕,坐到乔乔身边去,声音低低而温柔地说:“是我没见识,好乔乔,你跟我讲讲椒蒿是什么,或者我尝尝,看你能不能吃。”


    乔乔瞪他,“你是大夫?我能吃什么,不能吃什么,要你批准?”


    “我当然不是大夫,我是丈夫。”黄潇没皮没脸地赔笑,还自以为天衣无缝地把蛋羹这一较为无害的食物换到乔乔面前,哄道:“我们先吃蛋羹好吗?瞧瞧这羹炖得多好,一看就好吃,来,我喂你。”


    “羞死人了!!”乔乔直呼受不了,不好意思地看向阿滢和十七。


    “你们先回去吧,我明天把食盒还回去。”


    阿滢早已被黄潇和乔乔的对话惊得震在原地,还是十七拽了下她的衣袖才回过神。


    十七朝乔乔道:“那我们告辞,乔姑娘保重。”


    天色已晚,月亮都出来了。


    阿滢追着影子踩,玩了片刻扭头看十七,问:“你说两个人看对眼就是他们那样的吗?”


    “唉你肯定不知道,白问了。”阿滢不等十七回复,率先觉得他呆呆的哪里知道这些,便说踩影子吧,哪有什么危险,他还非要扶着她。


    阿滢又道:“我们进门的时候,还以为他俩打起来了,可是说着说着他们又腻到一起。好神奇。”


    短短一段路,阿滢踩影子踩了数十次,踩了自己的,也踩了十七的,可把她踩痛快了。


    而身边之人冷不丁说:“黄公子无礼。”


    阿滢抬头,“嗯?”


    十七道:“你烹制饭食,亲自送去,黄公子第一反应竟然是指责。槐花粉,是经乔姑娘同意你才做的,不是吗?就算他不认可槐花粉,于情于理应该等我们走后,再与乔姑娘关起门来单说。”


    阿滢开门的动作一顿,“你不清楚原委,乔乔现在饮食上需要特别注意,不能乱吃东西。要不是黄潇提醒槐花性寒,我都不知道。至于他的态度,确实不太好,但我又不跟他来往,态度好不好,与我又有何干系?”


    他俩还没吃饭,饭菜温在锅里。阿滢净手后去盛饭。


    十七少见的没帮忙,在原地立了片刻,他说:“乔姑娘有身孕了,对吗?”


    阿滢吓了一跳,饭勺都快甩出去,“你怎么知道?”


    她不盛饭了,转过身,表情很严肃:“你听谁说的闲话?还有别人知道吗?”


    十七摇头,“我猜的。”


    乔姑娘大好年华活蹦乱跳一个人,脸上也无病容,何至于处处搀扶?加上黄公子那句“她现在吃不了”,多半就是猜准了。


    十七道:“我看黄公子与乔姑娘是郎有情妾有意,又有了孩子,日后少不了纠缠。而你是乔姑娘最好的友人,黄公子理应以礼相待。”


    “我听懂了,十七,你在为我鸣不平啊。”


    先前还说呢,十七把自己当作自家人,好处这不就显现了?只有自家人才会关心自家人。


    至于黄潇其人,阿滢现在静下来细思量,不甚放心,“我们明天再去一趟乔乔家。黄潇是知府家的公子,可能脾性傲慢是天生的?我倒是无所谓,他爱说就说,只是担心这人蜜什么刀,背地里欺负乔乔。”


    “口蜜腹剑。”十七说。


    “对对对,口蜜腹剑,原来是剑不是刀。”阿滢拉着十七的手,“别想黄潇了,过来一起盛饭。”


    十七敢说他从未试过鱼泡入菜。


    不止鱼泡,很多在他看来备菜时就该被舍弃的东西,在阿滢这儿统统可以入菜。他不知这是平洲府的传统风俗,还是老饕阿滢不外传的秘方。


    酒液的加入很好地去除腥味。酱是阿滢自制的,一开坛就能闻到浓香,鱼泡鱼籽就这样每一寸每一厘都裹上酱汁,香醇而浓稠,口感绵密。


    就连作为点缀而出现的野葱味道也是极好的,十七吃出淡淡清甜,并非饴糖的甜,而是食物本味。


    至于那份椒蒿羊肉,别说刚出锅时,光是椒蒿下锅的瞬间,灶房就平地惊雷般蹿出一股奇异的香气。


    好像挎着竹篮走进林子,遇见一丛丛香草,茴香、薄荷叶、松针、胡椒……复杂而浓郁。


    十七已在阿滢的指点下认识了许许多多野草野菜,却总有疏漏,例如这一味椒蒿。


    阿滢说:“它很难辨认,和其它野草长在一起,人走过就走过了,不会注意到,除非蹲下来仔细挑拣。”


    “而且我发现城里饭馆好像没有拿椒蒿入菜的,”阿滢一副分享秘密的语气,神神秘秘,乌黑的眼眸也亮晶晶的,“所以,它会不会独属于我和乔乔?”


    那是她俩小时候的事了,拿乔乔娘的话来说,一天天使不完的劲,在山坡上奔跑,在林子里穿梭,或是一个猛子扎进耒水,和游鱼虾蟹争个高低。


    见十七感兴趣,阿滢顺便讲起童年趣事,倒豆子般信手拈来,包括她知道荸荠也叫马蹄之后还趴在地上观察真马的蹄子是不是长得像荸荠。


    “那是我们村第一匹马,很稀奇的,全村人都去看了呢。”


    十七听了微微一笑,“很想见一见儿时的阿滢。”


    那么有意思的小姑娘,任谁见了都会喜欢,都会想与她交朋友。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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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9章 芝麻糖饼 咬耳朵的悄悄话


    一大早黄潇过来送还食盒。


    他还穿着昨日那身衣裳,头发倒是梳得一丝不苟,精神头也很不错。阿滢看了眼就猜黄潇和乔乔和好了。


    “施姑娘,你的厨艺太好了,乔乔没吃完的饭菜我给包圆了。”


    言语间还有些意犹未尽,谁能想到看似平平无奇的鸡蛋羹竟那么香滑可口?按乔乔说的拌进去一些米饭,香味更上一层楼!


    黄潇打开食盒说:“我去村里买了些早饭,可能比不上你的厨艺,烦请千万笑纳。”


    食盒里塞得满满当当,因黄潇拿不准阿滢十七的口味,便见到什么买什么,芝麻糖饼、素馅包子、笋肉包子、高粱馒头……有一户人家在炸肉条,他闻着香,软磨硬泡死皮赖脸买上一份。


    阿滢一瞧实在太多了,她和十七根本吃不完,“黄公子破费了,乔乔吃过了吗?这些吃食怕是够我们四人一起吃。”


    “唉。”


    黄潇未语先叹,害得阿滢一下子紧张起来,忙问是不是乔乔动了胎气。


    黄潇摇头,“她醒得早,天没亮就醒了,喊饿,我……我手笨,不擅烹饪,只能去村里给她寻吃食。好在有几户渔家起得早,正吃饭呢,我好说歹说饶了几块蒸饼回家。乔乔吃了几口便撂下。”


    “这不,天光大亮之后,我赶紧去买新的吃食,乔乔进些菜粥,又咬几口包子,胃口终于起来了,但吃的也不算多。”黄潇罕见的有些赧然,“我想是不是施姑娘你的手艺更合乔乔的口味,但要是一日三餐都拜托你,那也太累了……”


    说来说去,黄潇也不好意思直说自己媳妇嘴刁。


    阿滢是乔乔的好友,有自己的营生,倘若请阿滢给乔乔做饭,一顿两顿还好,顿顿做的话……那把阿滢当什么了。


    黄潇越想越羞,自己现学厨艺来不及,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乔乔饥一顿饱一顿。


    “没事啊。”阿滢比他敞亮多了,有什么说什么,“反正我跟十七也要吃饭,多做一份乔乔的累不到我。只是辛苦你来回送饭,有时我忙起来顾不上买菜,也要烦你跑一趟。”


    黄潇愣了下,再三确认自己没听错,一叠声说:“太好了太好了。”


    “买菜是应该的,你提前同我讲需要什么。”黄潇把自己捂了半天的钱袋拿出来,“施姑娘,我不让你白帮忙,你看一日三餐算多少价钱合适?”


    在州府任何物什都可以用银钱交易,让人跑腿、布席面也是,黄潇对此习以为常。


    只是施姑娘毕竟是乔乔的友人,倘若她推说不谈钱,那么他该用什么回报呢……


    黄潇正忐忑呢,听见阿滢说:“一天算三十文吧。”


    竟如此爽快给出定价?黄潇愣怔不已。


    从乔乔处获知,施姑娘撑船渡客收费公道,一里四文,二里八文,不及她腰高的孩童不收船资,而一艘小舟可载客七八人。由芙蓉村至仙石村,单程收入最高可达六十四文。


    “不成不成,三十文太少了。”


    “就三十文。”


    “不成不成。”黄潇恨不得把整个钱袋子都塞给阿滢。


    只定三十文的话,别说乔乔知道了骂死他,黄潇自己心里也过意不去。


    他急得团团转,忽然眼前一亮,看见十七正在把吃食从食盒里取出,一一摆上矮桌。黄潇伸长脖子喊:“十七你说句话啊,帮我劝劝施姑娘。”


    芝麻糖饼的馅儿太足,不小心破了个口子,滚烫的糖汁直往外淌。


    十七不疾不徐把破口的糖饼夹到自家碗里,完整的则分给阿滢,随后对黄潇说:“我们家由阿滢说了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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