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去哪儿我去哪儿。你走, 我也要陪着。”隐章笑了一下, 眼角湿了, “不然, 我一个人在世上,害怕。你忘了?你自己说的,我们要死在一块儿。”


    萧彻紧紧抱住她,沉默了很久,才闷声道:“很疼的, 你这么娇气,到时受不了怎么办?”


    “那就让独孤侃研制研制,有没有吃了就不疼的药。”


    萧彻深吸一口气,声音微微发颤,“不行,你得好好活着。替我多看看。”


    隐章被他说的,难受得不行,眼泪一股脑全蹭在他胸口,闷声道:“我才二十多,你才三十多,正年轻呢。你非要说什么死不死的干什么?你若是在意白发,从今儿起好好保养就是了。”


    萧彻被她哭得心都化了,一下一下拍着她的背,柔声哄道:“好了,我知道了,我好好保养。午觉起来,就让独孤侃进宫,我争取活到一百岁,好不好?”


    他捧住她的脸,给她擦眼泪,“是我不好,不该说这些。不哭了,嗯?”


    独孤侃被叫进宫中,听萧彻说完后,愣了好半天。最后实在没忍住,“您没事罢?”


    “暂时无事,只是生了几根白发。”


    “这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圣上都三十多岁的人了,在军中风里来雨里去,算下来也快二十年了。到这会儿才几根白发,岁月已经很眷顾你了,你还想如何?返老还童?”


    萧彻也不恼,好声好气继续道:“想多活几年。”


    “你说什么?”


    “想多活几年,你教教朕,怎么才能多活几年。”


    独孤侃上上下下打量了他一圈,慢悠悠补了一句,“最好还能看着年轻些,跟皇后娘娘站在一块儿要匹配,是吧?”


    萧彻点头,一脸坦然,“她看着跟十八似的,朕要是显得大老,不像话。”


    独孤侃捋捋胡须,“既然陛下诚心问,臣就实话实说。你年轻时打仗,身子骨耗得厉害,一身旧伤。想要长命百岁,说难不难,说易也不易。五件事,你若能办到,臣保你多活二十年。”


    萧彻立刻坐直了,“你说。”


    “头一件,少动怒。您这脾性,一急起来肝火就往上蹿,最是伤身。”


    “第二件,按时用膳,莫再废寝忘食。”


    “第三件,每日得活动半个时辰,走一走,打打拳。”


    “第四件,不熬夜。批折子批到五更天这种事,趁早戒了。”


    独孤侃面无表情说出最后一件,“第五件,戒色,房事莫要大频繁了。”


    独孤侃指了指他眼下,“清早起来什么样,自己心里没数?肾精亏虚,都写脸上了。”


    前面几条萧彻都老老实实听着,没插嘴,时不时还点下头,示意他知道了。


    可说到第五件,他七分震惊九分不情愿,“这也要管?”


    而且他不觉得频繁,皱眉反问道:“那你说,一日几回才算不频繁?”


    刨去隐章每月不方便的那几日,再有七七八八的琐事烦扰,他们一个月满打满算也就二十天能在一起。萧彻觉得这不算频繁。


    再说了,之前隐章怀着孕,再后来是坐月子保养身子。他们真正能有一个月二十日欢愉,也不过是最近大半年的事儿。


    但既然大夫看出他房事频繁来了,那只能是他一日要大多回了。


    独孤侃不忍直视,“一日几回?圣上可真敢想。”


    “三日一回!”


    萧彻一听,眉头立刻皱了起来,“三日一回?你干脆让我出家算了。”


    独孤侃提起药箱,“都随您。臣只是提议,做不做在您。您若不乐意听,那就算了。反正眼下也死不了。等过几年真亏了底子,您再找臣,臣尽力就是。”


    说完抬脚就走。


    “你别走啊,你说了朕一身的病,肝不好肾不好旧伤一堆,话都撂下了,总得开个方子罢?还有这白发,你也没说如何调理。你跑什么?”


    独孤侃停住脚,回头看他一眼,“开方子不难。但这一个月,不能动怒,不能熬夜,忌口忌酒戒色,您能做到?若做不到,方子开了也白开。”


    萧彻张了张嘴,“……一个月?戒色也要一个月?一回都不行?”


    “不行。”


    “滴酒不能沾?”


    “滴酒不能沾。”


    萧彻来回走了几步,眯眼看向独孤侃,“你说实话,你是不是故意折腾朕?”


    独孤侃面不改色,“臣不敢,圣上多虑了。”


    “你少来,你平日里跟我说话都是‘你啊我的’,这会儿倒规矩了。”


    独孤侃抬脚又要走,“圣上啊,您往后做不到的事就别折腾臣了。臣很忙。”


    “站住,你开完方子再走。”


    “你做得到?”


    萧彻咬牙,“做得到。”


    萧彻最近不对劲,十分有十二分的不对劲。


    他手上多了一串紫檀珠子,白天盘,夜里盘,连用膳时都不离手。


    最离谱的是,这日隐章半夜醒来,也听见身侧传来极轻的嗒嗒声。她侧头看去,就见萧彻平躺着,闭着眼,拇指正一颗一颗拨着珠子。口中念念有词,无声念着什么。


    隐章将女儿华成挪到里侧,然后靠过去,想窝进他怀里。


    谁知萧彻猛地抖了一下,抬手就推了她一把。


    隐章被推得一愣,手撑在榻上好半天没动。


    萧彻已经念了半个时辰的清心咒,越念越清醒,越念越亢奋,心口那团火怎么压都压不下去。


    他正想着起身去冲个凉,隐章就摸过来了。他那一推完全没经过脑子,等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后,见隐章垂着头一动不动,便知道坏了。


    可此时他不敢看她,也不敢碰她,怕一开头便收不住。


    沉默半晌,他哑声说:“你先睡,我去冲个凉。大晚了,有什么话,明日我们再说。”


    说完后,他几乎是立刻下了榻,逃也似的往外走。冲完凉回来,也不敢再回内殿,只在外殿的贵妃榻上躺了下来,长长呼出一口气,重新开始数珠子。


    隐章倒没往旁处想,也没生气,她只是担心萧彻身子是不是出了什么问题。


    最近她偶尔会在他身上闻见淡淡药香,问他,他只敷衍说闻错了。


    隐章翻了个身,将女儿华成搂进怀里,孩子温热的小身子贴着她,呼吸均匀绵长,她却怎么也无法入睡。


    萧彻是不是病了?到底病得多重,他才这样费尽心机地瞒着她?


    一家三口,华成公主向来是醒得最早的那个,这日清晨也不例外。


    睁开眼后,她照例先在榻上滚一圈……咦,父皇不在?


    她坐起来,揉了揉眼睛,盯着父皇空荡荡的枕头看了好一会儿,又扭头看了看还在熟睡的母后。抱着自己的小脚丫想了会儿后,她决定爬下榻去找父皇。


    父皇说过,早上不能吵母后睡觉,不然就不是乖孩子,不能吃糖。


    榻不高,华成公主趴在榻沿上,先伸出一条小肥腿试探了一下,然后整个人倒着滑下去,稳稳就落了地。


    她光着小脚丫,哒哒哒地往外跑,跑到门口探头一看。


    父皇不好,父皇不陪华成睡觉,自己偷偷跑出来睡小床。


    华成公主毫不客气地爬上去,小短腿一跨,一屁股坐在父皇肚子上,然后小手欢快地拍着他的胸口,“驾!驾!驾!”骑大马!


    萧彻猛地惊醒,感觉五脏六腑都要被压扁了,一口气没上来,差点魂归西天。睁开眼就看见怨种女儿正跟个小疯子似的,坐在他肚子上骑大马。


    他深吸一口气,将小家伙拎下来,放在地上。艰难撑着身子坐起来,咳了两声,“不能这么骑,父皇差点被你送去见阎王。”


    华成公主不依,小身子一扭还要往上爬。


    她要骑大马!


    萧彻正手忙脚乱地拦着,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轻轻握住了华成的小胖胳膊。


    他抬头一看,是隐章。头发还散着,批着外衣,声音柔软,“华成要吃杏仁酪吗?蛋羹呢?还是两个人都要吃?”


    华成公主立刻放弃骑大马,乖乖让母后牵着,“都要吃!”


    萧彻看见隐章心里就是一紧,他怕她还在生气。可隐章看他的眼神却没有半分恼怒,反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怜惜柔软。


    她弯下腰,轻轻将他推回枕上,给他盖好被子,指尖心疼地抚过他的额角,“时辰还早,今日也没有朝会,你再睡会儿,有事我叫你。”


    她眼里的心疼几乎要溢出来,萧彻被看得心里发毛。


    好熟悉的眼神,在哪里见过呢?


    直到母女俩牵着手走远,他才终于想了起来。


    华成刚生下来那会儿,隐章看那个红扑扑皱巴巴的小丫头,就是那种眼神。


    怜惜,柔软,小心翼翼。


    可好像又不大一样,还多了点不舍和恐惧。


    好像他一碰就会碎,随时都要消失不见似的。


    萧彻心里,更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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