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女学怎么办呢?你好容易考上的。”


    “兴许清水镇也能建女学呢,我在幽州当过先生,有这份资历在,说不定到时候还能当个山长呢。”


    灵熙过了一会儿,轻声问道:“那萧彻呢,你和萧彻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


    “你这一走,你们就差不多算断了,你知不知道?”灵熙有些着急,“你们俩的事,虽然知道的人少,可个顶个都是要紧的人物。你往后若是再想找好的,可就难了。谁敢动萧彻的人?”


    “我没想找。”


    她曾经不止一次和大哥说过,想一辈子待在家里。


    遇见萧彻,和他欢好一场,已是意外之喜。


    六月十九,观音成道日。


    江弗言起了个大早,赶到庙里烧了头炷香,恭恭敬敬跪在蒲团上求了一支签。


    解签的老和尚接过去看了看,捋着胡子笑道:“施主好福气,上吉签。只要顺其自然,便求子得子,求名得名,家宅吉庆,世代荣华。”


    江弗言眼睛一亮,回城后一路奔到萧彻院里,不等人通传,掀帘子就闯了进去,“儿啊,娘给你求了个好签。”


    她声音里压不住的高兴,“肯定是隐章有了,你快找大夫给她看看!”


    萧彻将最后一口酒饮尽,“看不了,她走了,去南边了。”不要我了。


    江弗言不解,正要问去南边做什么,却忽然看见萧彻手里的酒葫芦,这就把隐章去南边的事忘了。


    话到嘴边拐了个弯,“你可不能这么喝,对孩子不好。”


    “知道了。”


    江弗言虽有些糊涂,平日里说话也颠三倒四的。可对儿子,还是挂在心上的。


    她自顾自说了会儿话,却总觉得萧彻有些不对劲,“六郎,你怎么了,是出了什么事吗?”


    “没有,娘,天热,你回去吧。”


    江弗言把签文放在桌上,抬手摸了摸他的脸,“你这个夏天过的,倒是清减不少。娘走了,娘回去给你炖汤,一会儿就送来。”


    风从窗口吹进来,纸角微微掀动。


    萧彻低头看去,只见上面写着四句签文。


    “君今百事且随缘,水到渠成听自然。莫叹年来不如意,喜逢新运称心田。”


    萧彻从来不是随缘的人。


    随缘只是弱者的托词。


    他信争,信抢,信实力为王。天底下的一切,都要靠自己伸手去够。


    对隐章,他也是如此。步步紧逼,连哄带骗。以为看得够紧,做得够多,就能留住她。


    可她还是走了。


    没留在他身边,也没留在幽州。


    去那么远的地方。


    “随缘,就能水到渠成称心田吗?”


    作者有话说:


    女之耽兮,不可脱也——诗经


    君今百事且随缘,水到渠成听自然。莫叹年来不如意,喜逢新运称心田——关帝灵签


    第70章 摇篮 替她拂开不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颓废多日后,萧彻决定搬家。


    可他在幽州仅有的几处私宅,处处烙着她的印记。


    萧彻坐在马背上, 在街头驻足良久, 最后调转马头, 回了节度使府。


    曾经的节度使府, 如今已是亲王府。门前的旌旗换作了七旒, 朱漆大门上的铜钉改为九行七列, 守门侍卫披着镶金甲胄,处处透着王府威仪。


    萧彻无心细看这些, 沿着侧廊往深处走,回到自己从前的院子。


    推开房门的那一刻,他却蓦地一怔。


    满屋堆着木料和刨花, 长短不一的木条倚墙而立。


    屋子正中,一架摇篮已见雏形,四腿稳稳立着。弧线圆润, 底板光洁。


    摇篮里散落着几件小物件,木刻的小马, 彩漆的陀螺, 还有一支坠着彩珠的拨浪鼓。


    萧彻看着这一切,脑子轰的一下,像是被人用重锤狠狠砸了一记。


    最近过得浑浑噩噩, 竟将这些忘得一干二净。


    他脚下发软, 似是踩着棉絮般走过去。手掌搭上去轻轻一推,摇篮便悠悠晃了起来。


    摇篮顶端悬着一枚木刻,被带着微微旋转起来。上面雕着一家四口,男子是他, 女子是隐章,两人中间依偎着一男一女两个胖娃娃,圆头圆脑,憨态可掬。


    萧彻伸手触上木刻中隐章带笑的脸,缓缓移到她耳侧,替她拂开不知何时飞上去的木屑。


    摇篮中的拨浪鼓,忽然轻轻响了一声,鼓面中央洇开一小点水渍。


    这些,再也用不上了。


    茶房里,萧横歪在竹榻上,热得直摇扇子,正想喊人送碗冰酥酪来吃,便见萧彻大步流星地走了出来。


    他探出身,疑惑问道:“这么快就走?”


    萧彻面无表情,脚步不停,只丢下一句,“把这院子锁了。”


    “将正殿收拾收拾,我今夜要住。”


    正值晌午,日头毒辣辣地悬在头顶。萧彻策马出了城,一路尘土地到了酒坊。


    独孤侃正把新泡的一坛药酒启封,见他来了,取了只粗瓷碗,舀了满满一碗递给他。


    萧彻端碗就喝,那酒入口醇厚,却不辣喉。他一碗接一碗地喝着,面色沉得像个讨债的。


    独孤侃翻着白眼看他,“快别这个样子。知道你什么意思。清水镇要建新酒坊,都催我过去呢。等这批药酒泡够火候,我就走了。”


    萧彻自己又舀了一碗,慢慢喝着,“早就打算建个药酒司,就建在清水镇吧,你过去盯着也好。”


    装模做样的。


    独孤侃斜眼看他,“你建药酒司,总得有人掌事吧。不然又得盯着药材炮制调配方子,又得迎来送往的,我一把老骨头可顾不过来。”


    萧彻沉默了一会儿,“她在酿酒上有些天分,让她管。”


    独孤侃啧啧两声,“知道了。”


    萧彻说完就要走,走到门边却又定住了。背对着独孤侃,肩膀紧绷着,“她的身子……你多费心。”


    日头正烈,晒得路上的浮土都烫脚。


    萧彻一身黑衣骑在马上,浑身的力气似乎都被晒干了。


    要是知道她敢吃避子药,他宁肯当一辈子和尚,也不会碰她。


    她的心可真狠,对他狠,对自己更狠。


    她就真的不怕吗?


    男人的爱和欲向来分得很开,他也是男人。她就真的一点不担心他去找别人吗?


    哪怕只为要个孩子。


    清水镇是靖北亲王萧彻治下的最南端,地处中原,是幽州与朝廷之间的咽喉要道。再往南过了一道界碑,便是朝廷直辖的地盘,快马一日可达长安。


    如此紧要之处,自然屯着不少兵马。覃兆年以都将之职坐镇于此,领全镇兵马,掌兵权理防务,是清水镇上最大的官。


    所以隐章建酒坊的事十分顺利。


    县令沈大人最会做人,批文下来的第二日,便将自己十四岁的女儿沈莺送了过来,说是跟着顾小姐跑腿打杂学本事。


    小姑娘生得清秀伶俐,一双眼睛乌溜溜的,说话脆生生,手脚也麻利。见人就笑,活泼得很。


    “顾姐姐,你说考女学先生难,还是考王府的女官难?”沈莺趴在桌边,托着腮看隐章记账,闷闷地说,“我爹非要送我去幽州姑姑家,天天念叨着要我争气。可是幽州人才济济,我心里一点底也没有。”


    隐章放下笔笑道:“这就要看你喜欢哪个了。你聪明,又肯用心,不管选哪一样,都一定行。”


    能在这里做官的,必得是萧彻极为信重之人。沈大人将十四岁的女儿送去幽州应试,明面上是为女儿前程,实则是向萧彻表忠心。


    所以沈莺不管是考女学,还是考女官,都一定会有她的一席之地。


    隐章见她愁眉不展的样子,想了想又道:“不过你年纪小,去女学做先生,那些学生未必服你。做女官倒是无碍的,你爹送你去幽州,只怕心里也偏向让你考女官呢。”


    沈莺撅着嘴巴恨恨道:“他就是抠门儿!顾姐姐,我才十四岁,就算送我去幽州,那也得让我去上学吧?他可倒好,舍不得给我交束脩,还想要我考上了拿俸禄回来孝敬他。顾姐姐,我命真苦。”


    你爹不是抠门儿,你爹是精明。


    隐章被她逗笑了。


    但笑归笑,总不好跟着她一块编排她爹,便轻轻揭过这一茬,“那你何时动身呢?”


    “我爹说下个月初就得走。”沈莺左右看了看,凑到隐章耳边,小小声道:“顾姐姐,我跟你说个事儿。我爹让我提前去,是为了偶遇王爷。不然等真到了考前才去,王爷就去军中了。”


    她声音压得更低了,“我爹一直想让我给王爷当侧妃。为此没少托人帮忙说合,被王爷一口回绝了。他不死心,才想出这么个送女应试的法子。他异想天开呢。觉得我往王爷跟前一站,王爷就会惊为天人,二话不说就把我收了当侧妃。然后,他就能美滋滋地当上王爷的岳丈了。”


    沈莺哼了一声,“他一点都不心疼我。谁不知道王爷不能人道?不能人道的男人算什么男人?而且王爷都三十了,那么老,天天打仗练兵的,肯定还很黑。又黑又老的,那得丑成什么样啊?我爹为了自己的仕途,把我往火坑里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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