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如果秦昭昭申遗成功,祖宅被列为非遗发源地,老宅本身就不能拆,周边地块的开发也会被文保红线卡死。钱永昌的项目立马泡汤,秦世荣的地基转让费拿不到,后续所有利益全部归零。所以他才要千方百计阻止她申遗,他真正要守的并不是祖宅,而是他那些见不得光的利益。
话不投机半句多,这场会面最终不欢而散。
秦昭昭只身回了北京,小葵早早等在高铁站接她。见她脸色疲惫地摇了摇头,小葵什么都没问,上前一把抱住她。
“没事的昭昭,”她拍着秦昭昭的后背给她打气,“咱们一起想办法,总能解决的。”
秦昭昭把脸埋在小葵肩窝里,疲惫地闭了闭眼,点了点头。
谁料麻烦还在后头。
秦昭昭刚走,秦昭明就把秦世荣“别轻举妄动”的叮嘱抛到了脑后,私底下动起了歪心思。他查到秦昭昭江南桂配方用的桂花,一直是苏州光福镇的供应商供货,当即一个电话打过去,连威胁带施压,勒令对方立刻中止合作。
那家散户本来就是从秦家林场拿货的小体量供应商,秦世荣又是苏州香料协会的会长,在本地这一行里说一不二,得罪了他,往后在苏州根本没法立足。犹豫再三,还是咬咬牙毁了约。
没过两天,秦昭昭就接到了供应商的电话:“秦小姐,实在不好意思,上面出了新规,说我们这种小散户资质不够,不能往外省供货了。您看,这批桂花发完,咱们就结束合作,您再找别家吧?”
“我们签了两年的正式合同,你这样单方面解约,是要付违约金的!”
“没办法呀秦小姐,要不就按合同约定的违约金我赔给您好了,反正这批货发完我也没资质了,再供下去也是违规。就这样好吧秦小姐?有缘咱们再合作——”电话匆匆挂了。
秦昭昭放下手机,盯着屏幕上那串通话记录看了很久。小葵凑过来看她的脸色,不等她开口就拍桌子:“没事!我把大家伙儿都喊来,咱们一起想办法!”
转天,许岁眠和薛晓京就赶来了鼓楼,薛晓京还带了一个帮手。
几个人围坐一圈,听周映葵把苏州的事和断供的事捋了一遍。
霍然霍大少听了个大概,大马金刀地往圈椅里一靠,掏出手机就开始翻通讯录:“这有什么难的?我找个人给非遗司那边打个招呼,让他们先把流程往下走,证儿的事回头再补。这种事都这么操作,又不是什么原则性问题。”
秦昭昭摇了摇头:“不行。我二叔现在正盯着我呢,就等着我出错。走关系这种事一旦被他抓住把柄,反手一个举报,我前面的所有努力就全白费了。”
薛晓京的大小姐脾气上来,气吼吼道:“那我就找人把那王八蛋打一顿,打到他肯交出房产证为止。这种流氓就得用流氓的法子治。”
许岁眠拉了拉她的手,哭笑不得:“你一个做律师的,能不能别动不动就非法拘禁故意伤害?”她转向秦昭昭,略略思考后说道,“其实从他们断供这件事入手,倒是有一条路子。桂花供应商单方面违约,我们可以从合同纠纷的角度起诉他们。一旦立案,法院要调查取证,势必会牵出秦昭明威胁供应商的证据,到时候秦世荣那边也被动了。这比直接上门要房产证更合法。”
小葵在旁边疯狂点头。
薛晓京又接一句:“或者我们直接打官司把你们家桂花林要回来,这样什么麻烦都没了!”
许岁眠轻轻叹了口气,摇了摇头:“桂花林恐怕没那么好要。老爷子的遗嘱只说了留给昭昭父亲这一支,但没写清具体界线和收益分配方式,真要打官司,秦家全族的人都会牵扯进来,到时候族里长辈一插手,光是宗族内部的压力就够昭昭受的。这件事没法硬来,只能从长计议。”
秦昭昭沉默了一会儿,对大家笑了笑:“没事,谢谢你们。这件事我自己来想办法。”
送走朋友们,秦昭昭一个人坐在调香室里重新捋供应链。
苏州的桂花供应商,除了那家被掐断的小散户,体量最大的其实还是董家。这一点她早就知道,董家供着至衡日化线的原料大头,但这几年份额被周宴清一缩再缩。其实她分析过至衡近两年的供应商调整动作,董家在周宴清的盘子里已经不是不可替代的角色了。所以——
“昭昭,吃点东西。”小葵端着一碗热馄饨进来,看她面前的笔记本上密密麻麻的供应链分析,顿了顿,还是没忍住,小声说了句,“要不……还是问问周老板吧?”
秦昭昭合上笔记本,接过瓷碗。这一次,她没像从前那样立刻拒绝,垂着眼睫,陷入了沉思……
另一边,周宴清的航班刚刚落地。结束亚太峰会,他在苏黎世转机的时候,王勉已经在电话里把秦昭昭申遗被卡的事说了。
“不是提前打点好了?”周宴清坐进后座,扯开领带,语气冷了几分。
“是是,本来没什么问题,就是卡在一份发源地证明上,补上就能过。”王勉从后视镜里小心翼翼地觑着老板的脸色,斟酌了一下措辞,还是开了口,“老板,您还记不记得三年前……”
“先回家。”周宴清打断他,旅途疲惫,他揉了揉眉心,“洗个澡,脏得难受。回去再说。”
王勉识趣地闭上了嘴。
但他提到的这件事,值得说一说。
三年前,周宴清以“珍稀香料植物遗传资源保护”的名义,请奶奶傅书瑶帮忙,以中科院植物研究所的官方身份,对一棵古树及其生长环境做了一次完整的学术调查。
那棵古树,就是秦家祖宅院子里那棵百年桂花树。它是中国现存最古老的用于调香的桂花树之一,树龄超过一百二十年,这也是秦氏江南桂古方能够成立的核心植物学依据。
课题组在苏州做了完整的植物测绘,土壤分析,连带着把古树所在的建筑群,也就是秦家祖宅,作为生长环境,一并做了建筑<a href=tuijian/niandaiwen/ target=_blank >年代</a>鉴定和测绘存档。
这份盖着中科院植物研究所公章的学术报告,程序上跟产权归属毫不沾边,但在非遗申报的语境里可以代替房产证,作为发源地佐证。
这才是周宴清做事的方式。
他从不声张,也不求她感激。在她走后,他唯一能为她守住的就是她的根。但他知道自己没有立场,于是便找了个最冠冕堂皇的学术由头,把老宅和桂树一并圈进了保护范围里。
他把事情做得干干净净,半分人情把柄都不落,甚至连她都从不知情。
周宴清回到鼓楼的宅子,径直走向书房,从保险柜里取出那份装在牛皮纸档案袋里的报告,坐在书房里看了很久。
然后他拎着浴袍走出来,把档案袋递给等在客厅的王勉。
“给她送去吧。”
“哎!”王勉连忙接过来,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果然,老板早就算到了这一步,提前留了后手。
他不敢耽搁,马不停蹄敲响了隔壁的院门。
这边秦昭昭和小葵还在商量下一步的对策,院门忽然被急促地敲响。小葵跑过去拉开门,王勉气喘吁吁地冲进来,“秦小姐!秦小姐!有了!有办法了!”
他怀里抱着个牛皮纸档案袋,往秦昭昭面前一递。
小葵抢先接过来打开一看,愣住了:“这是什么?”
可是不等他回,秦昭昭一眼就看明白了,眼中涌现巨大动容。
“秦小姐,有句话我不知道当不当讲。”王勉喘着气,看着秦昭昭,话到了嘴边,实在没忍住,“算了,我说了!”
“您别看我们老板平时嘴硬,这七年他从来没放下过您。您走了之后,他怕老宅被您二叔卖掉,想方设法请了中科院的人去做调查,明着是搞科研,实则是借保护古树的名字替您守住祖宅,只要古树不能动,老宅就动不了。”
“每年秋天桂花花开的时候,老板都会派人去您家桂林收一捧新落的桂花,真空封好,锁进他书房那只抽屉里,和您留下的那瓶安神香并排放在一起……”
“还有您刚毕业的时候,和玛莎太太的合伙人签证出了问题,其实您是没办法留在英国的……是老板放下手里的并购案飞了十几个小时赶过去,亲自托了当地的议员才解决的,他不让任何人告诉您。有一年您在伦敦发烧住院,他就在医院楼下守了一周,不敢上去见您,就托护工天天给您送花送炖汤,说是医院的福利……这些,您都不知道啊。”
小葵站在旁边听得不知不觉红了眼眶,转头去看秦昭昭。
秦昭昭僵坐在椅子上,怔怔地看着那份盖着红章的报告,视线慢慢模糊。
王勉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可秦昭昭突然站了起来。她放下报告,跑出了院子。
浴室里水汽氤氲。周宴清听到门外的动静,以为是王勉送完东西回来了,头也没回,扬声喊了句:“把毛巾拿过来。”
秦昭昭一步步走过去,听到他的声音,脚步顿了一下。她左右看了看,在架子上找到了叠好的浴巾,拿起来,走到淋浴间门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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