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蘅之单膝跪在地毯上,黑发顺着肩膀滑下来,遮住了大半神色。她的注意力落在盛江南膝盖上,眉心一点点蹙紧。
膝盖上的伤势比手掌要严重,整片膝盖都被撞得淤青,正中心被磨掉了一大块皮,组织液与血水已经把裤子粘住一次,此刻暴露在空气里,显得有些血肉模糊。
陈蘅之的脸色彻底沉了下去,一言不发地用生理盐水帮她擦拭创面。
“Hollis。”盛江南叫她的英文名。
陈蘅之头也没抬:“怎么了?”
盛江南沉默几秒,忽然说:“我对生孩子没什么兴趣。”
陈蘅之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
盛江南继续道:“但如果是你的话,好像也不是不行。”
“你真的想很多。”陈蘅之把带药膏的纱布裁好,轻轻覆在她的膝盖上,用医用胶布固定好边缘。这才抬眼看向盛江南,眼神中充满了无奈。
盛江南盯着那块方方正正的纱布,随后目光渐渐上移落在陈蘅之的脸上。
陈蘅之撑着沙发表沿站起身,因为左腿长时间受压,起身的瞬间身形明显晃了一下。盛江南眼疾手快,立刻伸手托住了她的腰。
陈蘅之没推开她,顺势坐回了沙发里,安静了几秒,才抬眼看向盛江南,认真道:“你做投行,黄金年龄就那么几年。难道你要在这几年的时间里,抽出来至少1年的时间,去怀孕、生孩子、恢复身体?你知不知道女人生孩子的生育损伤有多严重?哪怕是现在,也有可能会因为生育而丧命?”
盛江南眉头蹙着,如果是旁人,她当然连想都不会想。但眼前人是陈蘅之,是对她那样好的陈蘅之。她想了下,问:“我知道啊。我都知道,可是能怎么办呢?难道要你自己生吗?你看看你的身体情况,难道你能生吗?”
陈蘅之的神情中流露出几分不解来:“我们为什么一定要有孩子?我身为女性的唯一作用难道就是生孩子吗?我不明白。”
盛江南怔住。
陈蘅之微微垂眸,语气冷了些:“陈家家大业大又怎么样?现在不是几百年前。公司可以有职业经理人,家族资产可以有信托和管理委员会,怎么就一定要靠血脉传承了?”
她停了停,眼底掠过一丝嘲讽:“而且,陈家的基因那么差。有什么传承下去的必要?”
盛江南看着她,一时说不出话。陈蘅之说得太干脆,干脆到盛江南原本已经在脑子里列好的要说的话,忽然全都卡在了那里。
“可是陈家还挺封建的。”她声音低了些,却明显比刚才更快,“他们会允许吗?”
“你今年三十二岁了,好不容易成为掌权人。如果你们那个狗屎家族委员会,因为你的性取向攻讦你怎么办?他们表面臣服,背后用你不会有下一代继承人这件事做文章怎么办?再过几年,如果他们觉得你没有孩子,就开始扶持旁支,或者想办法把你架空怎么办?”
盛江南停了一下,像是怕陈蘅之觉得她太紧张,勉强笑了一下:“我不是说女人就必须生孩子。我只是觉得……这些都得提前想啊。”
盛江南很焦虑。
这份焦虑已经不仅仅局限在自己的工作上,更多的是展露在对陈蘅之的安危上面。现阶段,陈蘅之看似是赢了,可那样大的家族,哪里会赢得轻易?就算真的没有了反对派的声音,陈蘅之背后站着的人,也势必不会让她随心所欲。
陈蘅之知道盛江南在焦虑什么,她抬手,指腹轻轻碰了碰她包好的掌心。
“江南。”陈蘅之低声,“我们在恋爱啊,享受恋爱好吗?你说的这些,我都知道的,但没必要现阶段就因为可能存在的问题,而让自己陷入其中。”
盛江南低声说:“可是……”
“我拥有选择生育与否的权利,不只是我,我希望所有人都有这个权利。你也不应该因为我、陈家怎样,而去做自己不喜欢的事情。就算是孩子,也应该是你想要一个孩子,而不是说我需要一个孩子。”陈蘅之打断了盛江南的话,她望着她,眼神真挚,“如果我拿到陈家的掌控权,最后却要你去牺牲健康和事业,来替我稳住局面,那我不如以发覆面早点去死。Sybil,你不需要想那么多。我们就谈恋爱好吗,谈一份健康的,没有毒的恋爱。”
“你的意思是,你不想和我结婚,是吗?”陈蘅之说了那么多,但盛江南却只抓住了一个重点。
话音落下后,房间内变得异常安静。陈蘅之正要收拾要想的动作顿住,她的指尖停在半空。
盛江南坐在沙发上,她膝盖上的伤口已经处理好了,纱布贴得很整齐,脸上还有些红肿,可那双眼睛却异常地平静。
陈蘅之看着她,没有立刻回答。
盛江南等了几秒,看她不说话,低头轻笑了一声:“行,那我们就先恋爱好了。”
说完,她伸手去拿旁边的水杯,语气带着几分故作轻松。
然而水杯还没有碰到,她的手腕就被陈蘅之攥住了,甚至她还避开了她手腕上被绳子勒出来的红痕。
“盛江南。”陈蘅之沉声叫她。
盛江南没有看向她,只是目光落在不远处的水杯上。
“看着我。”陈蘅之说。
盛江南的睫毛轻轻动了一下,却依旧没有看向陈蘅之。
“江南,看我。”陈蘅之握着她手腕的指尖微微收紧,声音也低了几分。
盛江南终于转过头,看向陈蘅之。
陈蘅之就坐在她身侧,她脸色不算太好,眼底的血丝也很明显。分明该是矜贵体面、高高在上的陈家大小姐,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她在盛江南面前,总是会露出这样疲惫而真实的一面。
看着这样的陈蘅之,盛江南心头酸涩。她说不清自己复杂的情绪,也不知道该怎么表达那一瞬间忽然涌上来的不安。她只能呆呆地看着陈蘅之。
结婚不结婚的,对她们来说的确太早了。她们才在一起几天啊,怎么就要讨论结婚了呢?这也太快了。
也太…不自量力了点。
她想说,一切都是只是玩笑,想说她根本没有在意。
可是陈蘅之却没有给她开口的机会,她握着她的手腕,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不是,我没有不想和你结婚。”
盛江南垂在身侧的指尖轻轻地动了下,她想问,那你为什么说要等等。可她要脸。
陈蘅之看出了她的想法,她捏着盛江南的下巴,让她认真地看着自己,回道:“但现在讨论结婚还太早,陈家还没有安定下来,我也没有见过你的母亲。正如你说的,我成了掌权人后不意味着一切顺遂,那我当然应该解决好一切后,再说你我未来的事情。”
盛江南怔怔地看着她。
“况且,在你刚刚具名指控陈启衍,又牵扯进陈芝之和陈三叔绑架证人的事情后,如果我立刻对外释放出要和你结婚的消息,外界只会觉得,我们之间不是什么平等的感情。他们可能会认为我是为了收买你,所以出卖了自己。”陈蘅之继续说道,“我不要那样。”
“盛江南,我希望我们之间的关系,不要再陷入过往你口中的‘不平等’里面。”
陈蘅之说得很直白,直白到盛江南看着她,一时间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陈蘅之却没有停下的打算,她低着头,冰凉的指腹轻轻地碰了碰她手腕上的红痕,道:“你刚才问,会不会让你生孩子,又问是不是不想和你结婚。你是不是总觉得,自己必须满足什么条件,才能留在我的身边?”
盛江南喉咙微微一紧,她下意识地反驳:“没有。”
陈蘅之看着她,不为所动:“你有。你现在的反应更加证明了你有。”
“你胡说八道!”盛江南被她一句话堵住,立刻有些恼羞成怒。
“Sybil,感情是你我之间的事情。我喜欢你、爱你,想要和你在一起。是因为你这个人,而不是你有‘利我’属性。”陈蘅之看着盛江南认真道,“你不需要去思考我背后的陈家怎样,那些都是我需要考虑的事情。你只要做好自己就好,踩着我向上走,去认识更多的人。”
“当然,你爱的,必须是我。”陈蘅之说这话的时候,眼神里带着笑意,可在笑意中却又带着强烈的占有欲。
盛江南看着这样的陈蘅之,眼波晃动得厉害。终于,她伸手抱住了面前的陈蘅之。
她从前不是这样的人的,她从来没想过自己会配不上任何人,可眼前人和别人不一样。
陈蘅之太好了。好到她明知道自己不该这么想,却还是忍不住患得患失。
她害怕,害怕有一天陈蘅之不爱自己了;害怕越来越多的人说她们并不相配;害怕自己的负面情绪终究会吞噬掉自己;害怕多年前的覆辙重蹈。
哪怕这一次陈蘅之就在眼前,她还是会忍不住想,自己到底要怎样,才能真的留在她身边。
陈蘅之像是知道她在想什么,她抬手抱住盛江南,掌心轻轻落在她后背。温声:“不要想那么多,我们先恋爱。我想要和你结婚的心意,我可以现在就坦白。但我希望,你是想清楚后和我结婚的,而不是因为害怕失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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