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蘅之站在原地,连眉眼都没有动。


    “陈启衍。”她终于回头,看向坐在椅子里的男人,“你现在已经沦落到要找这种东西进陈家庄园了?”


    陈启衍坐在阴影里,脸色冷得可怕,他的声音低沉:“阿蘅,你太不听话。爸爸只是想教你一点规矩。”


    “动手。”


    第156章 焦虑的牛马 6.0


    155.


    公休日的曼哈顿中城,比起平日并没有安静多少。第五大道上的车辆依旧拉出长长的尾灯,喇叭声隔着厚重的玻璃幕墙传了上来,街上依旧有很多人,咖啡店门口也仍旧有人等着取单。只是比起工作日清晨那种的拥挤,今天的城市稍微慢了一点,但也就只有一点。


    盛江南原本不该来公司的,维氏项目已经推进到报价后的静默窗口,好不容易她有了一个短暂的空隙。工作邮箱少见地平和了下来,日程表上也十分干净,没有刺眼的红色标记,没有大大小小的筹备会议,更没有需要她立刻去应酬的机构客户。


    然而,她还是来了公司。


    从新泽西进城的路上,车窗外的阳光明亮得有些刺眼。街道两侧树影一闪而过,玻璃幕墙反射着大片白光。她坐在后座,手机扣在膝上,指尖却一直搭在屏幕边缘。


    过往她并不觉得那间单身公寓有什么不好,虽然不大,也不常住,但是她适应的、挑选好的安静住所。这里窗外能够看到一小片街景,冰箱里面有纯净水和准备吃的沙拉,书桌上还摊着罗斯福岛公寓的装修设计图,就连笔记本电脑旁边都还压着她昨天写下的几行备注。


    这个公休,她本该好好待在家里的,可是今天不行。


    不知道是和陈蘅之重逢以后,她变得贪得无厌;还是因为知道陈蘅之和陈启衍的斗争越来越公开化,她的脑子根本安静不下来。盛江南完全无法忍受自己一个人待在公寓里,守着那几张装修方案,等一条三小时一次的消息。


    这样的等待,让她的焦虑变得越来越严重,甚至觉得不大的公寓角落里面都有奇怪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所以她来了公司。


    她宁愿坐在森特维尤冷冰冰的办公室里,坐在一份份维氏项目的文件和咖啡气味的中间,也不要一个人待在家里,无所事事地想陈蘅之现在和陈启衍进行了到哪一步、她是否带够了保镖、陈启衍会不会伤害到她…


    盛江南穿过旋转门时,前台值班的安保抬头看了她一眼,似乎有些意外今天还有人会准时出现。


    她笑着和对方打了招呼,刷卡进了电梯。电梯一路上行,金属门上映出她的脸。低饱和度的蓝灰色衬衫,黑色长裤,头发盘得很整齐,妆很淡,耳钉也很低调。她看起来像一个极度自律的投行人,在公休日仍旧主动回公司处理项目。


    只有她自己知道,她的心思根本不在工作上,她只是不愿意呆在家里。


    陈蘅之和陈启衍的斗争进入最后,她已经把手插了进去,在结果没有落地之前,盛江南整个人都像一根绳子绑着。虽然束缚的力道并不重,但这种被限制的感觉,还是让她无法去将注意力放在别的事情上。


    她很焦虑,焦虑到哪怕罗斯福岛的装修图还摆在她的笔记本桌面上,她已经想好了应该选择哪个方案,但她还是无法给出确切的回应。


    她想要等到尘埃落定的时候再决定,想要和陈蘅之一起决定。


    办公室楼层很空,灯只开了一半,长长的走廊安静得能听见她高跟鞋落在地毯上的声音。平时吵闹的中央打印机此时一片宁静,分析师工位上那几百块显示器大半都黑着,茶水间里只有制冰机偶尔落下一两颗冰块的脆响。


    盛江南走进自己的办公室,把包放下,打开电脑。屏幕亮起时,她才发现手机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堆了很多推送。


    按时间往前翻,最早一条是在今早七点:「突发!陈家争斗再添新料」


    盛江南看着那行字,眉头微微皱起,她叹了口气,抬眸看向外面的天色。一大早,她就是看到这些新闻,她才完全失去了想要休息的欲.望的。


    不大的台屿省,现在好像根本没有人在意哪个明星劈腿了,哪两个人又结婚了。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压在陈家的争斗上,推送五花八门地闯入她的视线之中。


    「多方消息表示,陈启衍疑叫大小姐返家处理其母遗物。」


    「陈家内部人士称,今晚或涉及陈家族谱人员变动。」


    办公室里冷气开得很足,窗外新约克的日光明亮得近乎刺眼,可盛江南的指尖还是一点点凉了下去。她坐在原地,看了屏幕几秒。然后意识到,现在是台屿时间晚上九点一刻。


    她点开了媒体的直播页面,画面跳出来的那一秒,音响里瞬间漏出了北城粘稠的雨声。


    视频里的天色已经黑透了,雨水砸在镜头上,汇成一道道模糊的水痕,怎么擦也擦不干净。陈家老宅那座透着封建腐朽气的黑色铁门在雨雾中紧闭着,门外的马路已经被各路媒体的长枪短炮围得水泄不通。闪光灯在黑夜里高频地亮起,把那些落下的雨丝照得像一根根直落而下的细线。


    撑着雨伞的记者站在风雨里,声音在雨声中显得有些碎:“……目前可以看到,陈家老宅的安保级别已提到最高。陈蘅之女士的随行车辆已于两个小时前驶入偏厅侧门,目前宅内依然封锁,并无任何消息传出……”


    两个小时了。盛江南盯着屏幕。已经进去两个小时了,还没有回应。


    盛江南端起手边那杯冰块快要融化的美式,心不在焉地抿了一口。浓缩咖啡的苦涩和酸感在舌根底下泛滥开来,带着有些恶心的黏腻。她把杯子重重地放回办公桌上,单手在手机上飞快地敲下一行字发给陈蘅之:「还好吗?」


    她盯着那个对话框,五分钟过去了,十分钟过去了。灰蓝色的已发送图标下面,那两道代表已读的蓝色双勾始终没有亮起来。


    陈蘅之甚至连手机都没有碰,她在和陈启衍对峙,那个吃人的老宅里全是不怀好意的豺狼。不看手机才是最正常的,盛江南心里比谁都明白。可她看着黑下去的手机屏幕上倒映出自己有些发白的面孔,觉得别扭极了,索性抬手把手机整机反扣在了桌面上。


    直播画面依然在电脑右侧的小窗口里静音播放,盛江南掐了掐眉心,深吸了一口气,将一份维氏项目最新的并购对价资产评估书拖到了屏幕中央。她强迫自己把视线集中在那些精确到小数点后四位的估值模型上。


    然而,这成了徒劳。


    过往上学的时候,她最擅长的就是屏蔽杂音。无论周围有多少事,她都能在很短时间内把自己的注意力按回书本、资料和试卷里。可现在,她的注意力完全无法集中,空气里哪怕有一点细微的声响,她的神经就会绷起。每看三行条款,她的眼珠就会不受控制地向右偏移一点。


    哪怕没有声音,她也能从那些层层叠叠的黑伞、晃动的镜头和记者焦灼的嘴型里,感受到大洋彼岸的陈家正在发生着怎样的撕扯。


    陈蘅之居然把这场豪门恩怨彻底做成了公开的阳谋,以陈家那帮老家伙一贯恨不得把家丑埋进地里做肥料的死板做派,今晚只要大门再打开,两边必然有一个人要被抬着出来。


    盛江南忍不住在脑子里回想陈蘅之拥有的牌面,想着以陈启衍那下作的风格,他会怎样对待陈蘅之。


    上午十点,反扣在桌面上的手机突然发出“嗡”的一声闷响。


    盛江南条件反射般地伸手抓了过来,速度太快,甚至把旁边的咖啡杯带得晃了晃。看到显示,并不是陈蘅之。


    对方只发来了两个单词:"ALL IN"


    盛江南看着对方全大写的单词,眼神一点点地冷了下来。她没有回复,也没有追问。


    ALL IN.


    已经没有退路了,不光是陈蘅之还是她。她们都没有退路了。


    盛江南把手机放回桌面,指尖在锁屏上停了一会儿。屏幕很快暗下去,映出她自己的脸。她看见自己脸色平静,眼神却没有一点温度。


    过了几秒,她重新抬眸,看向电脑。维氏项目文件还停在同一页,光标在批注框里一闪一闪,像是在提醒她身处何地。


    盛江南垂下眼睫,压下胸腔里翻涌的心慌,深吸了一口气。多年高压的工作时的理性在这一刻强行夺回了身体的控制权,她逼着自己沉下心,冰凉的指尖在键盘上敲击,开始针对文件信息逐字逐句进行批注。


    密闭的办公室内,只剩下她敲击键盘的笃笃声。


    不知过了多久,原本安静平稳的右下角直播画面,突然毫无征兆地剧烈晃动了起来。


    盛江南的视线几乎立刻移了过去,画面里,原本固定对准陈家庄园大门的镜头开始剧烈抖动,雨伞、肩膀、摄像机和模糊的人影从镜头前一闪而过。下一秒,现场记者的嘴唇快速开合,表情明显变了。


    盛江南伸手解除静音,声音骤然涌出来。雨声、脚步声、记者的喊声、耳返里混乱的提示音,全都挤在一起。紧接着,记者拔高的声音穿透了嘈杂背景:“警车和急救车一起进入陈家庄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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