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家的上空,这么多年始终萦绕着这种令人作呕的气息。


    这帮人的神情也一如既往,有人神色凝重,有人眼神冷漠,也有人装出一副关切姿态。可那些关切太假了,假到陈蘅之甚至不必细看,都能知道他们各自在等什么。


    等她向陈启衍磕头认错,或者是,等陈启衍死在她的手上。


    大屏幕上,陈启衍躺在医院病床上。


    他的脸色苍白,额头和胸前都裹着纱布,一只脚也被吊了起来。身后是暖黄色的病房墙面,床边摆着医疗设备,监测仪上的光点规律地闪动着。为了配合这场会议,他甚至专门在浅蓝色病号服外面披了件深色外套。


    看上去虚弱,却又不失体面。


    真是很会演。


    陈蘅之走进来时,屏幕里的陈启衍轻轻笑了下,声音有些哑,带着病人特有的虚弱:“阿蘅,你来了。”


    他说得温和,甚至带着一点长辈对晚辈的慈爱,但那点慈爱落在陈蘅之的耳朵里,只觉得恶心。


    她没有回应。


    会议室里,却已经有人站了起来。先是能源板块的人,随后是和颐通信的两位老董事,再之后,陈姑姑的孩子们、陈二叔还有爷爷辈的一些陈家人也慢慢地起身。椅子擦过地毯,发出很轻的声响。


    陈蘅之身后站着陆仲希,她的目光冷冷地从屏幕上口不能言的陆师脸上滑过,而后自然地为陈蘅之拉开了椅子。


    陈蘅之早就不是当年那个被陈启衍一句话赶出陈家庄园的小姑娘了,她早已变得位高权重,就连在场的那些曾经压着陈启衍的老不死们都向她低下了头。


    哪怕这张桌上,那么多人依旧恨她、怕她、想要她死。但那又怎样?


    她只是淡淡扫过那些起身的人,微微颔首,算作回应。随后,她走到自己的位置前,看了眼陆仲希。


    陈蘅之坐下后,会议室里的人才陆续落座,陆仲希自然地坐在了她的左侧,原本属于陆师的位置上。


    屏幕冷光映着陈蘅之的眉眼,衬得她整个人越发冷淡。她平静地看向主持会议的信托律师,淡道:“开始吧。”


    第135章 冷酷的资本家 6.0


    135.


    “开始吧。”


    陈蘅之的声音不高,却让会议室里那些窸窸窣窣的翻页声都停了一瞬。


    信托律师显然没想到她会这样直接地无视陈启衍。他顿了顿,低头看向手边的议程,指尖翻过纸张,清了清嗓子,才谨慎开口:“今日临时会议主要有三项事项。第一,陈董车祸之后,和颐控股的临时治理安排;第二,家族委员会收到消息,外界对于陈总个人利益冲突,以及森特维尤合规程序的相关关注;第三,陈家信托项下身份、收益权及投票资格的重新确认。”


    话音落下,长桌两侧没有人立刻接话。


    陈蘅之靠在椅背上,指尖轻轻搭着平板边缘,神色没有半分变化。


    陈启衍这一手,在她预料之内。从医院返回和颐通信的路上,她听到盛江南被合规调查的消息时,就已经猜到陈启衍一定会在家族委员会上发难。


    陈启衍要做的,其实很直白。


    所谓临时治理,是要趁着他躺在医院里,借“风险控制”的名义,把她手里能源和通信板块的单独签署权拆开;所谓个人利益冲突,是要利用盛江南被合规审查这件事,证明她陈蘅之因私废公、判断失衡;而身份和信托资格,才是陈启衍真正想掀开的那张牌。


    她不过是找人把陈启衍撞进医院,算作他在港城找人挑衅自己的回礼。可陈启衍躺进病房后,竟还能顺势把车祸、合规、信托和血统几件事串到一起。


    该怎么说呢?说陈启衍老了老了,终于长脑子了吗?还是说身为他的智囊的陈三叔到现在还在保持着自己的毒蛇人设,以为没人知道他的私下打算?


    陈蘅之的目光淡淡从陈三叔身上掠过。


    陈三叔坐在长桌左侧,神色沉稳,指尖按着一份会议文件,像是真的只是在为陈家和和颐的稳定忧心。可他身后的座位上,陈芝之与陈菽之都在。


    陈蘅之看见她们,唇角极轻地勾了一下。


    陈芝之原本坐得有些散漫,察觉到大姐姐的目光,几乎是本能地坐直了身体。可下一秒,她发现陈蘅之那点笑意似乎不是给她的,而是落到了陈菽之身上,脸色顿时难看起来,转头便毫不掩饰地瞪了陈菽之一眼。


    陈菽之被她瞪得莫名其妙。可在这样的会议室里,她到底不敢发作,只能维持着脸上的平静,悄无声息地往外侧挪了点。


    陈蘅之把这一切收入眼底,眼底笑意更淡。


    真是热闹。


    陈三叔还没死,他的两个女儿就已经忍不住开始互相咬了。


    屏幕里的陈启衍轻轻地咳嗽了一声,咳嗽很轻,却恰到好处地打断了会议室里短暂的沉默。他像是疼得厉害,眉头微微皱起,身旁的护士立刻上前替他调整仪器。陈启衍抬手示意对方退下,等镜头重新只剩下他一个人时,才缓慢地望向陈蘅之。


    “阿蘅,今天不是要同你争什么,我们父女之间不该如此剑拔弩张才对。爸爸人都躺在医院了,也不想把场面弄得那么难看。只是事情走到这一步,家里总要有个说法才行。”他的声音沙哑,好像下一秒真的就要死掉了一样。


    陈蘅之听着他这番虚伪至极的发言,终于抬眸看了他一眼。


    “父女?”她轻轻重复了一遍,随即又像听见什么新鲜词似的,慢慢道,“爸爸?”


    会议室里有人低下头,也有人神色微变。坐在陈蘅之不远处的陈二叔更是毫不掩饰地冷哼了一声,像是听到了什么荒唐至极的笑话。


    陈蘅之看了眼陈二叔,唇边也浮起一点浅淡的笑意,只是那笑意没有半分温度。她淡淡道:“陈董、陈启衍先生,你现在同我讲究什么父女情绪,不会太晚了吗?”


    在场所有人都清楚陈蘅之和陈启衍之间的争斗,也清楚这对所谓父女之间早已没有任何情分。可陈家人素来最爱粉饰太平,哪怕心里恨不得对方去死,表面也要讲一句一家人,讲一句家丑不可外扬。像陈蘅之这样,当着一整张会议桌的面甚至还有外部顾问的面,把那层薄薄的体面撕下来,还是第一次。


    陈启衍脸上的慈爱僵了一瞬,但他很快又恢复过来,甚至轻轻叹了口气,像是对这个女儿痛心疾首,却仍旧顾念着父女体面:“阿蘅,我知道你因为你母亲的事情,对我有怨。可是家族也好,公司也好,现在最需要的是稳定,不能意气用事。”


    听到他提起元怡姿,陈蘅之眼底的温度终于彻底冷了下去。她没有立刻反驳,只是垂眸,慢条斯理地翻过面前的文件。纸页轻轻擦过桌面,在安静的会议室里发出极细的一声响。


    “稳定当然重要。”她停了停,抬眸看向长桌两侧的人,“尤其是对一些离开稳定,就什么都不是的废物来说。”


    话音落下,长桌左侧的陈三叔脸色立刻沉了下来。他年纪不小了,头发花白,西装却穿得一丝不苟,腕上的表在灯下闪着温润的光。这些年,他一直跟在陈启衍身后,明面上是陈家的长辈,实际上早被陈二叔骂过不止一次废物。如今陈蘅之这句话落到桌面上,几乎是明晃晃地打他的脸。


    陈三叔调整了一下腕表,才用那种长辈惯有的压迫口吻开口:“阿蘅,妳讲话不要这么冲。陈董出事之前,家族信托这边刚好在谈身份确认。现在事情这么巧,外面已经讲得很难听了。我们做长辈的,不是要为难妳,可家里总要听妳一句解释才行。”


    “解释?”陈蘅之抬眸,“三叔想听什么解释?”


    陈三叔停了一下,沉声道:“陈董这次车祸,是否与你有关?”


    会议室里彻底安静下来。


    连素来面无表情的陆仲希,都抬眸看向了陈三叔。


    陈蘅之看着他,唇边淡淡地勾了一下。她没有立刻开口,只是微微侧过身,像是连这句话都懒得亲自回应。


    坐在她身侧的陆仲希神色冷淡,声音没有一丝起伏:“陈三叔,如果您认为陈总涉及刑事问题,那我相信陈总会配合警方调查。但请您不要在没有任何证据的情况下,在家族委员会里信口雌黄,污蔑陈总清白。”


    陈三叔脸色一变。


    陈家的家族委员会,什么时候轮到陆家人来指手画脚了?陈三叔脸色一变,当即就要开口。


    然而陈蘅之没有给他机会,说道:“希希姐说的我完全赞同。如果只是因为陈启衍先生车祸后,我在公司治理上可能受益,就要求我解释,那我建议陈家以后所有的意外、疾病、死亡、财务损失等,都按照这个逻辑来处理。”


    陈蘅之的目光从长桌两侧缓慢扫过,声音依旧很淡:“毕竟,在座各位,谁都有可能成为某件事情的收益人,不是吗?”


    有人垂眼避开她的视线,有人脸色难看,有人指尖轻轻按住了面前的文件,生怕陈蘅之和陈启衍的斗法,翻出过去的事情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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