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目前的结果上来看,盛江南没有被停职,也没有被移出维氏项目,甚至也没有当场失去森特维尤的信任。


    她好像赢了。


    可盛江南却没有多少胜利的实感。


    陈菽之这次的攻击,坦白来说,不算高明。她提出的每一个主张,盛江南几乎都能找到反驳的点。私人借款不是项目对价,陈蘅之不是维氏的交易对手,周易才是正式接洽维氏项目的人,森特维尤内部有审核流程,她所有模型、估值和客户材料都有版本记录。


    这些都能解释,也都能防住。


    可如果从后续影响来看,陈菽之这刀又落得恰到好处。她根本不需要一次性解决掉盛江南,她只需要让她进入合规流程,让维氏暂时限制她的客户沟通权限,让森特维尤不得不补充记录。


    陈菽之不需要盛江南一次就死,她只要陈蘅之在会议上露面。


    陈家的斗争里,盛江南不是主角,她只是陈启衍拿来打陈蘅之的靶子。


    陈启衍根本不在乎她在这场局里会有什么样的下场,不管她的职业性质如何、名声怎样,对陈家来说,她始终都是微不足道的乙方。他想要的,从始至终只有一件事——陈蘅之会因为盛江南,影响公事判断。


    只要这个印象被立住,哪怕合规审查最后没有查出实质违规,也足够他拿去家族委员会、董事会、信托会议里继续放大。他要针对的,从来都是陈蘅之。


    想到这里,盛江南的胸口像被什么东西压了一下,呼吸再次变得困难起来,她不住地调整着呼吸,心理不断地暗示着一切都会好。


    她伸手端起冰咖啡,喝了一口,杯壁上的水珠顺着指尖下滑,湿滑冰冷的触感让盛江南稍稍回过神来。


    她放下杯子,打开新的文档,准备写补充披露说明。光标在空白页面上闪烁,一下一下。


    盛江南盯着屏幕看了几秒,刚准备敲下第一行字,手机就震了一下。


    是丽诺发来的消息:「Memo 写完先发我。」


    过了几秒,丽诺第二条消息又来了:「发我私人邮箱。」


    今天是怎么回事,丽诺也变得不丽诺了。在盛江南的印象里,丽诺一直是个非常直接、高效、利益至上的人。她做事讲究结果,也讲究边界,很少会在涉及外部客户与合规的会议上如此明显地维护谁,更不会在会后这样多叮嘱一句。


    可今天,她不仅在会议上替盛江南把话接住了,还让她把 memo 先发到私人邮箱。


    盛江南看着那行字,笑了下,回复:“收到。”


    她又等了一会儿,维氏那边始终没有发来改期邮件。


    这倒让盛江南有些意外。她原以为这次合规会议结束后,自己与维氏高层的沟通会被立刻暂停,客户侧接口也需要重新排布,甚至明天上午原定的一些项目事项都会被临时调整。可目前看来,维氏那边竟然没有动作。


    是该说维氏太相信自己,还是周易与她背后的股东,已经悄无声息地选择相信陈蘅之?


    但不管怎样,这是个好的现象。


    披露说明写得很快,盛江南没有多余铺陈,只将私人关系、私人借款、项目信息边界与配合审查措施逐项写清楚。她把文件发给丽诺后,顺手再次点开新闻。


    陈启衍车祸的热度还在上升,和颐医院门口的直播画面已经被推上首页。镜头里,医院外停满了媒体车,记者们站在烈日下,身后是警戒线与穿着黑色西装的安保人员。画面切来切去,救护车通道、住院部入口、医院外墙上的和颐标志,全都被拍得清清楚楚。


    要不是清楚医疗不是陈蘅之的核心业务,盛江南简直怀疑她是在给自家医院打广告。


    她退出那个无聊的直播页面,很快又刷到几条新标题。


    「陈大小姐现身医院,全程冷脸未回应」


    「陈启衍车祸后,陈蘅之首度露面」


    「父女关系恶化传闻再起,和颐权斗再升级」


    配图是陈蘅之从医院正门走出,她身边跟着林柚与左崇还有多位保镖,记者的麦克风怼在她的面前,她没有停下,也没有看向任何镜头。


    这个角度的陈蘅之和刚才盛江南保存照片的角度不一样,盛江南看了几秒,没忍住,又把这一张也截图保存了下来。


    她默默欣赏了一会儿,才继续往下翻评论。


    与上午几乎一边倒的阴谋论不同,现在的评论已经开始分裂。有人说陈启衍活该,有人说陈蘅之太狠,也有人说吃人的豪门终于开始互相撕咬。而更多的,是一些阴阳怪气的声音,开始提起元怡姿,提起她的私生活,提起陈蘅之的血统,甚至说什么“黑寡妇生的毒蜘蛛就是这样无情”。


    盛江南越看,眉头越紧。这帮人在这里带的节奏,要说没陈启衍的授意才真的是闹鬼了。


    人都已经躺在医院里面了,还没有停止继续抹黑陈蘅之与她的母亲吗?陈蘅之把他撞进医院,为什么不一次性撞死算了?反而给了这帮贱.人把他包装成受害者的机会?


    愚蠢的公众根本不在乎前因后果,他们只需要一个足够刺激的故事:年迈的父亲,冷血的女儿,不检点的亡母,血统存疑的继承人。于是陈启衍很快就被他们包装成了一个被权力斗争吞噬的“老父亲”,而陈蘅之则成了“不检点”母亲生下的“白眼狼”。


    再往下翻,已经有人开始说女人不该掌权,说豪门女继承人迟早会把家族带垮,说陈蘅之一看就是野心太重。


    盛江南看着那群 incel 发出来的神经病评论,面无表情地翻了个白眼。


    还毒蜘蛛呢,怎么不说是元怡姿是母螳螂,直接吃了陈启衍这个贱螳螂算了?


    她正想着要不要给陈蘅之发条消息,手机上却先一步跳出了林柚的来电。


    “Sybil.”林柚的声音温和,没有平时的笑意,多了几分紧绷的感觉,“左崇已经出发去酒店,陈总希望您先不要离开房间,也不要接触任何非我们安排的人。”


    盛江南闻言,微微一顿:“她那边出事了?”


    林柚安静了半秒,回道:“陈总目前安全。”


    盛江南清楚林柚这样人这句话的意思,目前安全,就是局面已经不安全,只是人暂时还没有出事。


    陈启衍的反扑真的开始了。


    “左崇大概多久会到?”盛江南问。


    “15分钟左右。”林柚顿了顿,又道,“陈总让您确认是本人之后再开门。”


    陈蘅之怎么会谨慎到这个地步?


    盛江南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收紧,盛江南握着手机的手指慢慢收紧,脑海里不受控制地浮现出四年前那些残破的片段。


    那个自称是陈蘅之管家的人、那份所谓授权文件、那句“这是大小姐的意思”。


    “我知道了。”盛江南没有继续追问,挂断了电话。


    房间再次变得安静,可氛围却与刚才截然不同了。盛江南没来由地开始紧张。林柚那句“不要接触任何非我们安排的人”不断在她脑海里回响,而下一秒,合规会议上那句“该地址后续被用于不利于陈蘅之女士的行动”又浮了上来。


    当年自称是陈蘅之管家的人,难道并不是陈蘅之的人?


    那他是谁?陈启衍的人吗?


    隔壁房门轻轻合上,走廊里有脚步声经过,有人压低声音说着话从门外走过。那些原本再寻常不过的声音,此刻隔着一道厚重的房门落进耳朵里,竟显得格外繁杂。空调冷气吹在身上,明明温度不低,却让盛江南没来由地觉得脊背发凉。


    她站起身,走到门边,透过猫眼看向外面。


    走廊空空荡荡,店地毯厚重,灯光柔和,一切都与之前没有任何不同。


    可盛江南知道,外面已经不一样了。


    15分钟后,左崇的视频打了进来。屏幕上,她坐在车内,脸色一如既往:“盛总,我在楼下。两分钟后上来。”


    盛江南看着她,点了点头。可在看到左崇进入电梯后,她忽然问:“Hollis 现在在哪?”


    左崇看了她一眼,没有立刻回答。直到视频背景变成了她房门外的走廊,盛江南才挂断电话。她打开房门,看见左崇站在门口,身后还跟着两名保镖。


    “盛总,陈总目前在和颐通信。”左崇这才回答。


    她不是和颐能源的 CEO 吗?怎么跑去和颐通信了?盛江南眉头轻轻一挑,没有多问,只迅速收拾好电脑,拎在手上,以备不时之需,随后跟着左崇往外走。


    “她怎么让你接我过去?”盛江南又问。


    陈蘅之身边那三个人,说是助理,但都在和颐体系内占据着极重要的位置。林柚负责日常与对外协调,陆仲希是幕僚长,左崇的职务则更具灵活性。之前很长一段时间,左崇并不总在陈蘅之身边,可见她的工作本身就有很强的独立性。


    现在这种局面下,陈蘅之身边肯定更需要人,可她偏偏把左崇派来接她。


    左崇似乎并不意外盛江南会问这个问题。她按下电梯,转过头,语气平平地回道:“与林总、陆总相比,我的身手更好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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