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江南很清楚,如果她答错一句,就可能被暂时移出维氏项目。如果合规进入正式调查,她在新约克的 base、在森特维尤的晋升节奏,都会受到影响。


    但在她选择来到北城,选择在和颐医疗项目中和陈蘅之重新发生私人关系的时候,她其实就想到过会有这样一天。


    只是她没有想到,这一天会来得这么快,但她不后悔。


    久久没有听到她的回复,丽诺又叫了她一声:“Sybil?”


    盛江南回过神,声音平静了下来:“我知道了。”


    “我把材料发你了。”丽诺说,“我会在会上,记住,承认事实,不承认结论。”


    这好像还是丽诺第一次如此谆谆教诲,盛江南轻轻地笑了一下,应声:“我知道了。”


    电话那头的丽诺沉默了半秒,将电话挂断。


    很快,电脑的右上角跳出了新的文件——盛江南女士潜在利益冲突事项材料汇编。


    看着那行字,盛江南伸手拿过桌上的冰咖啡,喝了一口。咖啡杯内的冰块已经化了一部分,咖啡变得有些淡,冰块撞在杯壁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她闭了闭眼,深呼吸,点开了文件。


    文件十分地详细,涉及了四年前的私人资金转账记录、江春萍与盛江西相关医疗费用支付凭证、陈蘅之名下资产使用记录、和颐医疗项目人员安排材料、维氏项目机会形成相关沟通记录。


    盛江南看得很仔细,她在每一个材料的关键词旁,逐条做了批注:事实;缺失上下文;时间线不完整;无法证明因果关系;需核验原始文件来源。


    这是她熟悉的工作方式,面对杂乱的材料,先拆解结构,再判断对方想要证明什么。


    陈启衍想要证明的,不外乎是她和陈蘅之之间存在不正当利益关系。他想用她来踩陈蘅之,也想用陈蘅之来污染她的职业履历。


    或许,他的根本目的是让陈蘅之身边的人都离开她,让陈蘅之再度陷入12岁时的无助。


    但哪有这么容易呢?


    真当她这些年都是白打工了吗?


    会议准时开始,盛江南坐在酒店的书桌前,打开了摄像头。


    屏幕上陆续亮起一个又一个窗口,新约克是深夜,港城是盛夏的午后,而北城窗外则日光苍白。不同的城市、不同办公室、不同背景灯光下的人,一个接一个的出现在她的面前。


    森特维尤新约克的合规负责人,丽诺,周易,维氏外部的法律顾问,还有几个盛江南并不熟悉,却显然拥有足够权限的人。


    会议没有寒暄,合规负责人率先开口:“Sybil,谢谢你临时参会。公司收到了一份匿名材料,涉及你与陈蘅之女士之间可能存在未披露的私人及财务关系。鉴于你目前在维氏项目中的执行负责人角色,我们需要进行初步利益冲突审查。”


    盛江南点头,表示理解。


    看到她配合,对方继续道:“我们先从基础事实确认开始。盛小姐,你是否承认,四年前你曾接受陈蘅之女士或其代表安排的一笔一亿新台币的私人资金。”


    盛江南看着屏幕,声音没有任何的起伏:“我承认。”


    会议里短暂地安静了一瞬,她没有否认,因为这是事实。


    “你是否承认,陈蘅之女士曾直接或间接为你母亲及家人的医疗费用提供资金支持?”


    “承认。”


    “你是否承认,在和颐医疗项目之前,你与陈蘅之女士存在私人关系?”


    “承认。”


    “你是否承认,和颐医疗项目期间,陈蘅之女士曾表达过希望你作为森特维尤执行负责人的偏好?”


    盛江南终于微微抬眸,直视镜头:“我无法确认客户内部如何表达人员偏好。森特维尤的人员配置决策由公司制定,并经由项目组资深成员审批。不由我个人决定,也不由单一客户决定。”


    对方停顿了一下,又问:“那你是否承认,维氏项目机会的形成,可能受到陈蘅之女士推荐或介绍的影响?”


    盛江南看着屏幕上的律师,语气冷淡:“我不掌握客户正式聘用顾问前的全部沟通记录。如果合规部掌握具体证据,请提供对应文件。我只能确认,在我参与维氏项目后,所有分析、模型、材料及客户建议均经过森特维尤项目团队审核。”


    盛江南的回答不卑不亢,屏幕那头的人没有立刻说话。盛江南很清楚,他们在等她乱,可她不能乱。


    她甚至不会表现出多余的情绪来,她只能用最冷静、最职业的情绪来承认曾经那些事实。


    她的确收过陈蘅之的钱,她母亲的疗养费和小西的治疗费都曾经依赖陈蘅之,甚至,她和陈蘅之确实曾经有过私人关系。


    但那又怎样?


    这些事实,无法推出她操纵估值,也推不出她歪曲了项目判断,更推不出她从森特维尤拿到的机会,都是陈蘅之替她铺的路。


    都不能的事情,没必要给什么好脸色。


    屏幕里的丽诺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但盛江南知道,第一轮的回答是对的。


    很快,另一个窗口亮起。


    第131章 野心家牛马 11.0


    131.


    陈菽之上线了。


    她穿着浅灰色的套装,妆容精致,坐在一间采光明亮的会议室里,屏幕里的她看上去很体面,眉眼间与陈蘅之有几分相似,只是少了陈蘅之那种清冷锋利的压迫感,多了几分刻意装出来的正经。她先是对着众人轻轻点头,随后才开口:“不好意思,刚刚从另一个会议出来。”


    盛江南看着她,眼神没有半分的变化。


    陈菽之像是没有察觉到盛江南的目光,她只是用一种恰到好处的遗憾语气说说道:“作为和颐医疗项目当时的董事代表之一,我认为自己有义务说明一些情况。陈蘅之女士虽然在名义上退出了项目,但她对和颐医疗以及相关资本的安排仍具有较强影响力。盛小姐自加入项目,以及她后来在项目中所处的位置,确实曾被陈蘅之陈总高度关注。”


    她停了停,又补充道:“当然,我并不是在质疑盛小姐的专业能力。她非常优秀,这点是所有合作过的人都清楚的。但正因她的优秀,我们才更应该厘清,项目安排是否曾受到未披露的私人关系的影响。兼听则明嘛。”


    要不怎么说是陈家人呢?这话说得漂亮极了,肯定盛江南的能力,却质疑程序;不说她靠陈蘅之,却说陈蘅之高度关注;不说这是一场举报,却说是自己作为董事代表有义务说明情况。每个字都好像是为了项目公正似的,实际上每个字都在把盛江南受到陈蘅之影响上推。


    看着陈菽之那副自得的模样,盛江南没忍住轻笑了一声。


    陈菽之看向她,问道:“Sybil 在笑什么?”


    “小陈总的说明,准备得很完整。”盛江南的语气平静。


    “只是陈述事实罢了。”再次听到这个讨厌的称呼,陈菽之的神色不变。


    盛江南勾了下唇,看向她,淡淡回道:“小陈总,我想您是忘记了,在和颐医疗的项目中,您才是当时陈家放在台前的董事代表。您确认是要在这里开启项目影响力和独立性的审查吗?”


    端起碗叫娘,放下碗骂人,哪有这样的道理?盛江南不接受。


    陈菽之当然听得出她话里的威胁,眼神微微一冷。


    然而盛江南没有回避,她坐在北城酒店的书桌前,身后是北城苍白的日光,面前是数个城市连线而来的合规、律师和客户代表。她的脸色不算好,可脊背挺得很直,声音也非常平稳,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她继续道:“如果要展开调查,森特维尤可以配合,我想 JPM 也会配合的。项目期间所有的会议记录、投资人反馈、董事修改意见、管理层访谈记录、估值模型调整日志都可以调出。”


    她停了一下,声音更冷,气势也越发强盛:“包括小陈总本人及你团队对招股书披露、投资人口径、路演安排、管理层发言稿提出的所有修改意见,我们都可以全方面地配合调查。”


    审慎的工作风格,就是为了防备这样的时刻。


    从那次与陈蘅之一同飞往申城,在飞机上第一次看到陈家的股权穿透开始,盛江南就已经意识到,和颐医疗不是一个普通项目。陈家人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动作、每一处看似无意的修改,都可能在未来成为反咬项目组的证据。


    所以她留痕,留版本,留邮件,留会议纪要。


    她不是没想过自己会被狗咬,却没想到这条狗居然是陈菽之。


    盛江南的自信和有备而来,让陈菽之有些措手不及,她的神色有瞬间的僵硬。


    会议室内有些安静,丽诺此刻终于开口:“我同意。如果审查范围延伸至和颐医疗项目,就必须基于完整的项目文件,而不是选择性陈述。盛江南在维氏项目中的核心模型、估值假设和客户材料,均经过我及项目高级成员的审核。目前没有证据显示她的专业判断受到外部私人关系的影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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