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们今天都太累了。
从港城到北城,从墓园到阳明山,从景晨那一句“女朋友”,到陆仲希发来的调查结果,所有事情像一层层潮湿的迷雾,密不透风地笼罩在她们身上。
要这样步步紧逼吗?
盛江南对两人当下好不容易得来的温馨与和谐感到了眷恋,她不想破坏这样的气氛,于是,她拿过了陈蘅之的手机,放在了另外一侧。
陈蘅之看出了她的意思,她淡淡笑了一声,没有阻止,只轻声道:“走吧,去洗漱。”
两人再次并肩站在盥洗台前。镜子里映着她们的脸,也映着身后北城潮湿的夜色。盛江南看着镜中的陈蘅之,陈蘅之也在镜子里看她。目光相接的那一瞬,两个人都轻轻笑了一下。
重新回到床上时,房间里只剩下一盏床头灯。陈蘅之躺在盛江南身侧,两人的长发散在枕上,发尾交叠在一起,灯光将她们的眉眼照得柔和,连陈蘅之的锋芒,都被夜色压得温软了几分。
盛江南侧身看着她,伸手去碰她的手腕。她的指尖轻轻落在陈蘅之刚才戴过手表的那寸肌肤上,那里还有一道极浅的压痕。
陈蘅之偏头看她,笑问:“不困吗?”
盛江南握着她的手,轻轻蹭了蹭,声音里带着疲倦。她埋首在陈蘅之怀里,闷声回:“困。但不太想睡。”
陈蘅之的手落在她后脑,指尖慢慢穿过她的发:“什么时候离开?”
“明天晚上的飞机。”盛江南抬眸看她,“你明天有什么日程安排吗?”
话说出口以后,盛江南自己也怔了一下。她是在问陈蘅之的行程吗?她已经可以这样自然地询问陈蘅之明天要去哪里、见什么人、什么时候回来了吗?
或许是今天太长了,北城的雨也太密了。盛江南在问完这句话后,忽然生出一种没有来由的冲动。她看着陈蘅之,声音比刚才还轻:“有点不想去上班了。”
陈蘅之眼底笑意更明显了些:“为什么?”
盛江南重新埋进她怀里,像是不太好意思看她:“舍不得你。”
陈蘅之垂眸看着她,神色一点点软下来。她伸手抚过盛江南的脸颊,语气温柔得不像话:“Sybil现在很会讲话诶。”
“只是讲了些实话罢了。”盛江南的声音闷在她怀里。
“喔。”陈蘅之靠近了些,声音压得很低,“那我是不是该奖励你?”
盛江南闻言,眼睛微微亮起来。还不等她想好要讨一个怎样的奖励,陈蘅之的吻已经落了下来。
这个吻很温柔。
温柔到不像陈蘅之,她吻得很轻,唇瓣落在盛江南的唇上、眼尾、额头。盛江南起初还想回应,可身体的疲惫终于一点点漫上来。她今天实在太累了,神经绷紧又太久,吻着吻着,竟就这样在陈蘅之怀里睡了过去。
她睡得很浅。
半梦半醒间,她仍旧能感觉到陈蘅之的手一直搭在她腰侧。那只手偶尔会轻轻收紧,偶尔又会抚过她的后背;有时候,陈蘅之会低头吻一吻她的额头,动作很轻,像是生怕将她惊醒,又像是生怕她会离开。
感受到陈蘅之的温柔,盛江南心里有些发酸。她闭着眼,没有醒来,只是在陈蘅之的怀里又靠近了些。
雨是在盛江南不知道的时候停的。
天色将明时,雨后的闷热重新从地面慢慢蒸腾而起,贴着玻璃、墙壁和人的皮肤缓缓漫开。哪怕下过一整夜的雨,也洗不干净空气里的黏腻。
盛江南醒来的时候,陈蘅之已经起了。
她站在窗边,穿着深蓝色衬衫和西裤,长发束起,侧脸被晨光勾出冷淡而漂亮的轮廓。那一瞬间,盛江南忽然觉得,回到北城后的陈蘅之,与港城的、塔桥的、新约克的她都不太一样。她变得更沉郁,像肩上压着什么沉甸甸的东西,连晨光落在她身上,都照不出几分轻快来。
陈蘅之不喜欢北城。
盛江南几乎在这一刻确认了这件事。
“醒了?”陈蘅之回头看她。
盛江南点了点头,声音还有些刚醒来的哑:“你什么时候起的?”
“没多久。”
“骗人。”盛江南下床,拿过浴袍披上,视线瞥过外间桌上已经喝完的咖啡,忍不住笑她,“你咖啡都快喝完了。”
陈蘅之抱着胳膊看她,眼底也带了点笑:“盛总现在很了解我哦。”
“一般般了解吧。”盛江南一边回应,一边走进盥洗室。她刷牙时偏头看向站在门边的陈蘅之,嘴里含着泡沫,眼神却柔和得不像话。
洗漱完,盛江南正想问陈蘅之今天的具体行程,陈蘅之的手机却亮了起来。她瞥了一眼来电显示,神色没有任何变化。电话很快挂断,盛江南却清晰地看到,她原本带着一点笑意的眼神,慢慢冷了下来。
“发生什么了?”盛江南上前一步。
陈蘅之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牵过她的手,带着她一道去了外间。桌上摆着两份早餐和咖啡,盛江南坐下,喝了一口冰凉的咖啡,这才觉得整个人彻底清醒过来。
而就在她将自己那份鸡蛋和面包吃完后,她的手机也亮了起来。
屏幕上是一条台屿新闻推送。
「和颐陈董凌晨遇车祸送医!」
盛江南先是看了眼陈蘅之,发现她正神色如常地吃着早餐,而后她点开了新闻。与之前陈蘅之在港城的交通事故不同,这次陈启衍的事故明显严重许多。
陈启衍的轿车侧翻在雨后的马路中央,车头已经严重变形,警车和救护车的灯光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扭曲成了刺目的红蓝色。
媒体的报道写得极尽煽动,说陈启衍于凌晨发生车祸,已经送往和颐下属医院,伤势尚未公开。而在事故描述后面,又很快牵出了近期陈家的血统争议、和颐控股董事会动荡,以及陈启衍与陈蘅之父女关系恶化等一连串关键词。字里行间都在暗示,外界怀疑事故或与陈家内部权力斗争有关。
盛江南一行行看下去,不由地想起了昨天自己在陈蘅之车内开得那个玩笑。她抬眸看着陈蘅之,发现陈蘅之此刻也正在看着她,脸上的神情充满了陌生。
盛江南微微皱眉:“是你做的?”
陈蘅之没有立刻回答,她低眸喝了一口咖啡,而后淡淡地勾了下唇角:“雨天地面湿滑,行车需谨慎。”
盛江南看着她。
陈蘅之抬眸,神色温和得近乎无害:“这只是一起普通的交通事故。”
如同她在港城经历的那起“普通交通事故”吗?
盛江南没有说话。陈蘅之静静看了她片刻,忽然低声问:“盛江南,你在害怕我吗?”
怕?所以陈蘅之今天才是这样的表情吗?
盛江南无奈地歪了下头,起身走到她身边,缓缓蹲下身,仰头看向她:“你认为我会怕吗?”
陈蘅之没有说话,只垂眸看着她。
“我比较怕你会被抓起来诶。”盛江南轻声说。
陈蘅之看了她一眼,过了片刻,轻轻地笑了下:“不会。这里是北城。”
听到她这么说,盛江南耸了下肩:“那就好。”
陈蘅之望着她,眼底的情绪十分复杂:“真的不会害怕吗?”
盛江南没有立刻回答,她只是看着陈蘅之,看着这个在她面前温柔、克制、会替她准备早餐、会在睡梦里确认她有没有离开的女人,也看着这个可以在一夜之间让陈启衍的车侧翻在雨夜里的陈家大小姐。
陈蘅之从来不是无害的人。
她早就知道。
“你会对我出手吗?”盛江南看着她,眼神前所未有地认真,“陈蘅之,不论过去还是未来,你会像对付陈启衍那样对付我吗?”
“不会。”陈蘅之几乎没有犹豫。她伸手将盛江南拉起来,同样认真地给出回答,“我不会对你做这样的事情。从前没有,现在没有,以后也不会有。”
盛江南望着她,忽然说:“陈蘅之,我没有泄露过你的行踪。”
陈蘅之看着她,没有说话。
“我只问你一句。”盛江南没有退缩,反而向前半步,靠近了她,“你当年是否对申城那边施压过?是否让申城的疗养院不接收我妈妈和妹妹?”
陈蘅之眉头微蹙,很快给了答案:“没有。”
她看着盛江南过分认真的神情,知道这个答案对两个人来说至关重要,于是想了想,终究还是补了一句:“我那时候自顾不暇,没有空去‘关照’你。”
盛江南并不意外这个答案,她点了点头,随后又坐了下来。她拉着陈蘅之的手指,淡淡地笑着,说:“你之前问,如果四年前的调查没有结果怎么办。我现在有答案了。”
陈蘅之只是看着她。
“不管四年前的调查结果是什么,你现在说的,我相信。”盛江南黝黑的眼眸中倒映着陈蘅之的身影,她很是认真地说,“Hollis,我觉得我错了。”
“四年前的事情的确很重要,可比起现在和未来,它好像也没有那么重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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