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心里是这样想的,但真正看到陈蘅之因为自己的刻意隐瞒而生出情绪来的时候,盛江南还是觉得难受。


    不同于看到易展那副模样,现在的盛江南是非常纯粹的难受。


    原来在心底,她一点都不想看见陈蘅之跌下来,不想看她变得狼狈,不想看她变得和自己一样,变成会被感情拖进泥里的寻常人。


    陈蘅之就该是高座神台的人,除了与她做.爱时,她就该永远睥睨着人间,永远漂亮,永远冷静,永远不必为了谁难堪。


    想到自己这些日子都做了什么,盛江南只觉得鼻尖忽然一酸,眼眶也一点点热了起来。


    她偏过头去,不肯让陈蘅之看见。


    可车厢实在太安静了。


    安静到她刻意压下去的呼吸声,都显得那样清晰。


    一直在看着盛江南的陈蘅之自然也注意到了,她看着盛江南泛红的眼尾,看着她竭力维持镇定却还是泄露出狼狈的模样,沉默了几秒,终究还是放缓了声音。


    “Sybil。”她低低地叫了一声。


    盛江南没有回首,也没有应声,她只是抿着唇,压着喉间翻涌的酸涩。


    陈蘅之看着她,眸色幽深而沉静。难道看到了易展那样一面,盛江南还在为这样一个人而难过吗?她对易展有那么重的感情吗?


    陈蘅之不明白,但她还是伸出了手,揽过了盛江南的肩膀,将她往自己这边带了带,语气轻柔却不温软。


    “如果你觉得,我今天设这个局,让你和路嘉欣亲眼看到易展出轨,是我做错了。”陈蘅之顿了顿,声线平淡,“那我也不会觉得抱歉喔。”


    盛江南本来正将额头抵在她肩头,听到这句,眉头下意识蹙了一下。


    陈蘅之在说什么东西?


    “易展不是好人。”陈蘅之继续说,语气还是很冷静,“她在和路嘉欣婚姻关系还没有结束的时候,就刻意接近你。她不是一时糊涂,更谈不上临时犯错,她是一直都这样。你现在觉得难堪、羞辱,很正常,可我觉得,你现在应该先把这些放一放。”


    “什么意思?”盛江南抬眸看向她。


    车里的光线昏暗,陈蘅之的眼睛却很亮,她看着盛江南眼底的红润,伸出拇指,很轻地擦了下她眼下的湿意。淡道:“意思就是,你不该想自己现在有多难堪。”


    她说话的时候,声音比刚才更轻了一些。台屿省人说国语时那种天然带着点软意的尾音,在这样狭小昏暗的车厢里,像是长廊里闯入的潮湿雨丝,一点点地缠上来:“难道,你不想报复易展吗?”


    盛江南一怔,她和陈蘅之的不同,在此刻好像体现得淋漓尽致。


    她还陷在迟来的羞辱之中,甚至因为易展的伪装而感到恶心;可陈蘅之已经越过了这一层情绪,直接看向了下一步,要怎样把这份羞辱还回去,怎么把体面亲手撕烂。


    冷静、直接,甚至有点残忍。


    可盛江南心里唯一的念头却是:不愧是陈蘅之,幸好是陈蘅之。


    若换成旁人,看到她当时的情绪和迁怒,大概会温柔地安慰她,或者轻声告诉她:“你也是受害者啊,别太苛责自己。”


    可陈蘅之不会,她没有安慰,也没有为她开脱。她只是平静地告诉盛江南:她自己也是她和易展之间的第三者,她懂那种被羞辱的滋味。


    她不屑于劝盛江南大度,更不会教她如何咽下这口气。相反,她鼓励她:对易展下手吧。


    陈蘅之没有注意到盛江南眼神的变化,仍旧缓慢地、一字一句地往下说:“或者说,你不好奇嘛?为什么易展是这样的人,可你和她在一起两年的时间,什么都没有发现?”


    盛江南的眼睫轻轻一颤。


    “是她演得太好?还是说你从来没有真正地看过她?”陈蘅之停了下,视线重新放回了盛江南的脸上,“还是说…她根本就是挑准了你,是来刻意接近你的?”


    话音落下,盛江南的眉头微微蹙起。


    是啊,为什么易展会来追求她呢?


    她和易展的初见,是在一个项目上。那时候她来港城才一年,工作节奏混乱,生活更是一塌糊涂。偏偏就在那段时间,母亲的身体状况又出现了变化,疗养院的费用和后续治疗支出一项项压下来,让她即便有一份在别人眼里算得上体面的薪水,日子也过得并不宽裕。


    易展就是在那个时候频频出现在她的生活中的,不声不响、温和体贴,她追了她很久,将近一年的时间,哪怕盛江南一再拒绝,甚至越发冷漠刻薄,她也没有退缩,就像是势要通关一样。


    后来,易展不知道怎么知道了她的财务状况,她很自然地提出说,她在官塘有一套两居室,可以便宜、甚至近乎免费地租给她。


    那时候的盛江南对她完全没有感觉,但是她却是需要那间房。


    港城的房租从来吓人,而她当时每一笔钱都要精打细算地往母亲身上挪,易展抛出来的条件实在符合时宜,加上她那时候已经做了打算要去森特维尤,不会在港城停留太久,所以她没有怎么犹豫,就答应了易展。


    住在一起以后,来往自然变得更密切。


    她回家晚了,餐桌上会有温热的饭;她情绪不稳定,易展会很有分寸地给她空间;她在台风天捡到了一只小唐狗带回家,易展也没有说什么,不声不响地带着狗去了医院,洗干净后,再次带回家,甚至雇佣了工人姐姐照顾。


    时间久了,盛江南也不得不承认,易展这个人,的确不错。再后来,她答应了她的约会请求。又过了一段时间,她便顺理成章地接受了她的追求,成了她的女朋友。


    盛江南没有谈过恋爱,不知道正常恋爱应该是什么样。但按照一般标准来说,她和易展在一起也算是水到渠成。她不是没有思考过易展为什么这么完美,完美到像是为她量身定做的一样。


    可她太忙了,忙到只是短暂地想起,就又把思绪放在了别的事情上,完全没有深究的时间。


    现在想一下,为什么会是她呢?为什么易展总是会那么巧妙地出现?


    如果只是为了出轨,图的不应该是身体吗?


    可为什么她试图亲吻她、却被她吐了一鞋面之后,易展就再也没有强行亲近过她?为什么她们在一起两年,易展始终体贴、始终克制,甚至克制到了不像一对正常恋人的地步?为什么她对她那么好,却又像从来没有真正向她要过什么?


    这不正常,越想越不正常。


    盛江南的手指一点点收紧,指节都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陈蘅之看着她脸上的神情变化,知道她终于开始思考易展的不对劲了,便又极轻地开口:“你也觉得不对劲了,对吗?”她的声音还是柔和的,却带着强烈的引导意味。


    “你和她以前那些出轨对象,根本不是一个类型。”陈蘅之缓缓道,“她也没有从你身上得到多少成就感。那为什么偏偏是你?”


    她说到这里,终于微微偏了下头,视线重新落回盛江南脸上,嗓音轻得发冷:“江南,你真的觉得,一个习惯了出轨、习骗人、把所有人都玩弄在手心里的人,会是你心里面那个完美、善良的女朋友吗?而且,你明明很警惕的,为什么却被她轻易地接近了呢?”


    盛江南的心口猛地一缩。是啊,她的确是个很警惕的人,靠近她绝对不是一个轻松的事情,但是易展是怎样做到每一处都合乎她的心意呢?


    “感觉到羞耻,当然很正常。”陈蘅之看着她,目光里甚至可以说得上温柔。可那温柔底下,恶意也依旧清清楚楚,“可如果是我,我会更想亲手撕掉她那张面具。”


    她顿了顿,眼神慢慢沉下来,她的唇角极淡地勾了一下,笑意却不温和:“毕竟,能同时让我变成第三者,同时也让你成为第三者的人。我真的很好奇,她会是个怎样的人。”


    盛江南终于抬起眼,看向她。她看了陈蘅之很久,久到两人之间安静得只剩下彼此呼吸的声音。


    然后,她轻声问:“陈蘅之,你是想替我报复她,还是想替你自己报复她?”


    陈蘅之听见这句话,没有立刻回答。她只是微微地低下头,额前一缕发丝吹了下来,落在了盛江南的脸侧。昏暗的光影之中,陈蘅之这样脸漂亮得有些失真,她的嗓音压得很低,说话时几乎贴着她的耳朵。


    “你说呢?”陈蘅之轻声承认,说完又抬眸看着盛江南,目光深邃,“她骗了你,也羞辱了我。”


    “你觉得,我会这么轻易地放过她吗?”


    盛江南是第一次听到陈蘅之用这样的语气说话,但没来由的,她觉得陈蘅之合该是这样的人。


    意气风发,睚眦必报。


    陈家大小姐被人冒犯了,她舍不得动她,难道还不能动易展吗?


    想到这,盛江南笑了。她抬起眼,直直地望着陈蘅之,眼底还有未散的潮气,神情却已经冷静下来。那一点红意挂在她眼尾,倒让她整个人显出一种近乎危险的艳丽,她说道:“你想让我动手,是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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