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江南垂下眼,含着那颗薄荷糖,喉咙里一阵一阵地发凉。自从新加坡之后,她几乎没再睡过一个真正安稳的觉。愧疚、惶恐、心疼,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失重感,一直在她心里转。


    她其实到现在都没完全弄明白,自己究竟在不安什么。


    “你对陈总有多了解?”齐简臻忽然走近了一步,靠在她对面的树边,淡淡问她。


    可能是身居高位多年,齐简臻在问话的时候不自觉地带了些压迫。


    这让盛江南几乎有种回到了当年面试的时候,她抬眸认真地看着齐简臻,回道:“我知道陈总的工作履历,也知道一些她的行事风格还有大约的家世背景这些。”


    “具体阐述下行事风格呢?”齐简臻又问。


    “陈总是个很认真的人,她非常善于合理利用资源,并且非常注重效率。每个人都能在她手下找到相应的位置,并且发挥出最大的作用。”盛江南回想着陈蘅之一直以来的风格,给了齐简臻非常标准的答案。


    齐简臻听完,点了点头,随后又很平静地追问:“那你觉得,在和颐医疗这个项目里,你在她眼里,是什么位置?又起了什么作用?”


    盛江南几乎没有犹豫地回道:“我是这个项目的投行执行负责人。负责推进度、稳场子、拉高报价,也负责在项目里尽可能维护她的利益。”


    “从目前的结果上来看,你完成得很好。”齐简臻的目光逼人,人也靠近了几分,“那你在惶恐什么呢?”


    盛江南一怔,她愣在原地看着齐简臻,忽然眨了眨眼睛。对啊,她在惶恐什么呢?既然陈蘅之那边一切顺利,既然项目已经按她想要的方向走了,既然自己也完成了该完成的职责,那她为什么会心绪复杂,为什么会在胜局已定的时候反而发慌?


    她到底在怕什么?


    “资本家拿捏人心的本事太强,”齐简臻看着她,语气不紧不慢,“让你觉得害怕了,是不是?”


    这句话落下来的一瞬间,盛江南心底潜意识的想法,被直接戳破了。


    她猛地抬起眼,看向齐简臻。


    齐简臻却笑了一下,刚才那点逼人的气势很快散掉,又重新变回了那个温和从容的Iris。


    “陈蘅之猜到了你会有这样的反应,她拜托了Eliz,让我来跟你聊一聊。”齐简臻说道,“而我,就这样被Eliz卖了。”


    盛江南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


    “不过说实话,”齐简臻继续道,“我倒觉得,你其实不需要别人来开导。”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盛江南脸上,语气比刚才更平和了些:“你的野心,大家都看得到。你的能力,也没人会否认。能被陈总那种级别的人看中、用上,本身就是一种认可。”


    “你现在所谓的害怕和惶恐,说白了都是因为私情大过了你的野心。如果陈蘅之只是普通的强势甲方,你能被她看上和利用,我想你会觉得庆幸甚至愉悦。”齐简臻嘴角勾了勾,露出了然的神态来,“你现在,是自尊心在作祟。”


    “或者更直接一点,”齐简臻看着她,“是你的自卑,让你开始不安。”


    盛江南呼吸微微一顿,她想否认,却又发现自己根本否认不了。


    齐简臻从盒子里又倒出一颗薄荷糖,丢进嘴里。那股凉意让她本能地皱了皱眉,适应之后,她才重新开口:“不过我想,你会想明白的。”


    夜风吹过,吹得盛江南肩头的发丝轻轻晃了下。她安静了很久,才忽然低声问:“Iris,你不会觉得我这样……是在走捷径吗?”


    齐简臻听见这句话,先是一怔,随即很轻地笑了一声。她看着盛江南,毫不客气地怼道:“有捷径不走,你是傻x吗?”


    盛江南被她骂得一愣。


    她一直都知道齐简臻骂人凶,当年在她的项目组的时候,她曾亲眼看过她把李航骂得狗血淋头。可后来她位置越来越高,公众对她的印象也越来越好,就自然地忘记了她骂人的事情,没想到现在又经历了。


    齐简臻看她那副怔住的样子,懒得再给她留情面,继续道:“你以为景晨当年找上我,是单纯看中了我的工作能力吗?”


    盛江南下意识抬眼看她。


    脑海里刚浮起一点乱七八糟的联想,就被齐简臻一个眼神瞪了回来。


    “少在那里乱想。”齐简臻没好气地说,“景晨跟我家有私交。”


    齐简臻说得很直白了,她能搭上景家,也不是靠着纯粹的能力、公平竞争,更不是自己赤手空拳地向上爬,她也利用了该用的资源。


    这世上本就没有那么干净的上升通道,资源、关系、时机、靠山乃至运气,哪一样不都是现实的一部分吗?


    看着盛江南明悟的神态,齐简臻的语气缓和了下来:“不管你和陈总到底什么关系,也无所谓于你们怎么界定双方,但她对你来说,本身就是强势的资源。”


    “先上桌再考虑其他。”齐简臻的手机响了一声,她看到提示,主动向外走去,“自尊心?有个屁用。”


    盛江南跟在齐简臻的身后,她嘴里的薄荷糖已经化得差不多了,凉意却顺着喉咙一路落进了心里。她忽然觉得,自己这几天脑袋混乱时想的东西,突然被人拨开了。


    她为什么会惶恐?


    还是陈蘅之之前骂她的,廉价的道德感在作祟。想要向上爬,却又觉得这样不好。一边明确地知道自己的野心和想要什么,一边又因为那是陈蘅之有意无意地递过来的,所以才会纠结。


    可为什么要纠结呢?从一开始,她靠近陈蘅之,主动提出要做陈蘅之的情.人,不就是因为知道陈家大小姐有钱吗?现在的陈家大小姐,不仅有钱,还变得有权了,她又有什么可不安和害怕的呢?


    齐简臻说得很对,资源就是资源,捷径就是捷径,有捷径不走,纯粹就是傻x。


    如果她想要一辈子做个执行,抬头仰望别人,那就抱着自尊心过吧。但她想要的不是,她要站到最高的位置,让别人能够看到她。


    夜风又吹过来一点。


    伴随着回到包厢,盛江南眼底那点晦暗不明的情绪,终于一点点地沉了下去,重新变得明亮起来。


    齐简臻看到她的反应,也笑了笑。


    再次回到包房,陆仲希和路嘉欣都发现了盛江南的活跃,几人没有多言,继续投入酒局。


    就在四人酒意正酣的时候,包厢的门再次被人打开。


    门帘暂时挡住了人影,先映入眼帘的,是一截深蓝色的裙摆。再往上,是标致的腰线,流畅又克制,不张扬却很难让人移开视线。


    随着帘子被缓缓地掀开,一张漂亮的脸映入了眼帘。


    陈蘅之出现了。


    深蓝色的长裙并不是很隆重的款式,甚至可以算得上低调,可却被她衬托得十分出挑。深色本就压气场,偏她又生得白,肩颈线条完美,锁骨分明,长发柔顺地散落,耳边只点缀着一对很简单的钻石耳饰。


    她脸上的妆容很淡,几乎看不出妆感,可越是素雅越显得她眉眼精致得过分。


    这就是陈蘅之,她站在那里,不需要做什么,包厢内的光就都落在了她的身上。


    比起17岁的动人,如今的陈蘅之变得更加成熟。


    成熟女人的风采,根本不是靠珠宝和排场堆砌出来的。


    盛江南手里的酒杯几乎要握不稳,她见过各种各样的模样,穿西装的、穿短裙的,卸了妆的、洗过澡的、疲惫的、明艳的。可在这一刻,她还是心脏怦怦乱跳。


    想要吻上去,想要更多。


    陈蘅之的目光在其余三人脸上扫过,最后才落在盛江南的身上。察觉到对方的目光,她不动声色地嗔了一下,随后她唇角微微弯起,语气平和,带着一点台屿人特有的、松松软软的尾音开口:“大家晚上好。”


    她往里走了两步,裙摆在灯下轻轻掠过。


    “抱歉,我来迟了。”


    陈蘅之非常自然地坐在了盛江南的身边,裙摆扫过盛江南的腿,她温和地问道:“这里的餐食怎么样?”


    “还不错。”盛江南也很自然地接上,眼睛看着她,唇边带着一点笑,“景色也不错。”


    陈蘅之闻言,轻轻笑了一下。


    那笑意淡淡的,却很容易让人分神。她没再多问,只抬眼看了陆仲希一眼。


    陆仲希见状,不动声色地点了下头,悄然离开。


    酒局已经进行了好一阵子,陆仲希在时,几个乙方多少还有些拘束;如今换成陈蘅之,气氛却明显松快了不少。她比陆仲希要和煦得多,讲话也更自然,一边陪着三人喝酒,一边不紧不慢地接话,既不给人压迫感,也不会叫场子冷下来。


    等到时间差不多了,她甚至还很体贴地主动提了一句,说可以顺路送大家回武粤东方。


    齐简臻没有拒绝,路嘉欣却端着酒杯,朝对面包厢的方向看了一眼,神色温和地表示自己太太就在那边,想先过去打一声招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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