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忍不住往座椅里埋得更深,侧过头,试图躲开从前挡玻璃投射过来的灯光。


    就在这时,她的后颈一凉。


    一只手从座椅后方伸过来,掌心准确地按在她后颈上,凉意从皮肤一路渗进,将她烧灼的皮肤降了些温度。


    是陈蘅之。


    盛江南本能想躲,肩膀刚动了一下,就被那只手轻轻按住。陈蘅之眼睛没离开前方,只是低声道:“我的手凉,你会舒服一点。”


    “这样不小心驾驶,在港城会被罚钱扣分的。”盛江南哑着嗓子反驳。


    陈蘅之忍不住瞥了她一眼,很快又把视线收回路面:“我应该还蛮擅长单手开车的。这一点,你清楚的,不是吗?”


    在过去那些漫长得要命的岁月里,陈蘅之总不安分,尤其喜欢在高速公路上开得飞快的时候,空一只手出来胡闹,要么去握她的手,要么在她膝盖上轻轻画圈。有的时候盛江南都会觉得,这是陈蘅之保持注意力的一种方式。


    可那时她们是那样的关系,如今开车的时候还要拉着她的手算是怎么回事呢?盛江南想要问,可她觉得自己的头脑并不清醒,说什么都像是在撒娇,她只好沉默,任由那只凉手按在后颈上,肉一点点松下来,呼吸也不再那么急促。


    波老道的路灯一盏盏略过车顶,山坡不宽,路边是老树与石墙,枝叶在风里摇晃,影子落在挡风玻璃上。


    正式进入半山,车流骤然稀少,周遭只剩下了发动机低低的轰鸣与轮胎压过地面的声响。


    前方亮起大门的轮廓,两侧嵌着简洁的英文和门牌号,石墙上爬满被精心修剪的常绿植物。安保人员认出车牌,远远地按下开关,厚重的大门缓缓向两侧滑开。


    车子驶入,外面的世界彻底被隔绝在墙外。


    “到了。”陈蘅之收回自己的手,轻声道。


    盛江南听见,迷迷糊糊地“嗯”了一声,睫毛微微颤了一下,努力从混沌里浮上来。她伸手去解安全带,指尖打滑了两下,才把扣子按开。


    刻板印象中的豪华庄园展现在自己的面前,盛江南望着门廊暖黄色的灯光,愣了愣神。


    这里……像她以前的家。


    陈蘅之已经下车,绕到副驾,俯身探进车内。夜风带着潮湿的凉意随她一起涌进来。她目光直落在盛江南脸上,近得过分:“能自己下来吗?”


    盛江南感觉到自己浑身绵软无力,但是她没办法堂而皇之地告诉陈蘅之自己不可以,她皱了皱眉,回道:“可以的。”


    “谁是骗子?”陈蘅之淡淡地发出一声冷笑,夜风带着微凉的潮气,伴随着她俯下身的动作,一起涌了过来。


    她一手伸到盛江南的膝后,一手绕到她背后肩胛骨的下方。


    “等下!”盛江南反应过来她要把自己抱起来,下意识想躲,嗓子又哑又低,“我能自己走。”


    “我想抱你,不可以吗?”陈蘅之瞥了她一眼,神情流出几分傲气来。下一秒,盛江南被她从座位上抱起。


    熟悉的雪松味混着一点汽油味与温柔的夜风,从她的颈侧绕过来。盛江南被突然的失重感惊到,下意识地抱紧陈蘅之的脖颈。


    “瘦了很多。”陈蘅之低声说了句,一脚踹在车门上,将车门关上,自己则是抱着盛江南,迈上了玄关的台阶。


    感应灯伴随着人影一点点亮起来,门厅的地面被灯光照得明亮,就是墙上的挂画在光里都呈现出柔和的色泽。


    自动门无声滑开,恒温的室内远比外面要舒适。


    “大小姐,您回来了。”老妇人的身影从侧门出来。她显然早早收到消息准备着,却没想到大小姐竟从正门进来,更没想到怀里还抱着人。


    盛江南听到老妇人的声音,感觉有点耳熟。但是她和陈蘅之现在的姿势,实在不太方便见人,只能偷偷地睁开眼,看向那边。


    陈蘅之怎么会不知道她的小动作,她低低笑了一声,声音出奇地柔软:“林阿嫲,这是江南。她发烧了。”


    “江南”这个称呼很是熟稔,陈蘅之自己也没料到会这样自然地叫出口。


    林阿嫲?听到这个称呼,盛江南抬起头来,看向站在不远处精神矍铄的老太太,脸上流露出几分惊喜。


    林阿嫲走近,望着她熟悉的眉眼,温和道:“盛小姐,好久不见。”


    盛江南柔柔一笑,乖巧地回道:“好久不见,阿嫲。”


    陈蘅之将她缓缓放到客厅的沙发上,扶好靠垫,低声:“你和阿嫲先聊。我去叫医生。”


    陈蘅之走到一侧打电话。盛江南靠在沙发里,脑子发烫。


    不到五分钟,家里的家庭医生就提着医箱匆匆上门。量体温、听心率、看喉咙,一切都很专业,也很迅速。


    高烧、扁桃体发炎,加上严重疲劳。


    盛江南礼貌地想起身道谢,还没起到一半,肩上就被按回去。


    陈蘅之站起身,简单和医生确认了几句用药注意事项,送人出去。等她再回到沙发旁,手上已经多了一小袋分好次数的药盒。


    “想吃什么?”她问。


    盛江南靠着靠垫,眼皮沉得厉害,嗓子火辣,吞咽都疼。她其实没胃口,但也太清楚陈蘅之的性格,她不会允许自己不吃东西的,只能哑声道:“不用麻烦……随便。”


    “随便是什么?”陈蘅之淡淡反问,语气里带着嘲弄,“盛总就这样点餐吗?”


    盛江南被“盛总”两个字刺了一下,抬眼看她,下意识地反驳:“在陈总面前,我有权利决定自己想吃什么吗?”


    第51章 脆弱的牛马4.0


    51.


    “想吃什么?”陈蘅之问得很自然,自然到让盛江南有瞬间以为回到了多年前的某个夜晚,秋冬换季,她被流感打败,从三番市出差回来的陈蘅之,解了手表,一边脱了外套一边询问她。


    可她们已经不是过去那样的关系,至少,眼前的陈蘅之比起过去要冷冽太多。


    客厅里安静极了。


    落地窗外半山的夜色浓稠,远处楼宇的灯光似是被雾气阻隔,室内只开了几盏暖色的壁灯,光线落在沙发边缘,勾勒出道道柔和的光晕。


    盛江南反驳完陈蘅之,就看到她冷着一张脸立在那里,明显因为自己病人身份而压抑怒火的模样。


    “盛江南,不想好好讲话就闭嘴。你该明白,我可不是什么好脾气的人。”陈蘅之站在那里,居高临下地睨着虚弱的盛江南。


    然而话音落下后,陈蘅之就看到了盛江南面色惨白的样子,她的指尖在药盒上不自觉地滑了一下。


    盛江南看到她这个反应,忽然笑了一声。


    陈蘅之被她的笑声刺到,她很快收敛神色,目光撤开,语气陡然冷下来:“做什么,你就吃什么。”


    说完,她就要往厨房走去,但注意到手上的药盒后,她再次回过身,将药放在桌上,又把水杯往盛江南手边推了推。她没有看盛江南,而是对站在一侧的林阿嫲吩咐:“阿嫲,麻烦你看着她吃药。先吃这组。”


    林阿嫲将两人的暗涌收入眼中,她点点头:“好的。”


    陈蘅之似乎想解释什么,喉咙动了动,最终还是没说。她转身走向开放式厨房,一边走一边把袖子推到手肘,露出一截细白手腕。那只百达翡丽仍戴着,似是已经成为了她的标志性饰品。


    灯光在陈蘅之的身后拉出一道瘦长的影子,越过沙发、茶几,落在光洁的地板上。她的步伐不快,仅有的声响也被厚重的地毯吞吃下去,可没来由的,盛江南却轻易地听到了她一步步地踩在她的耳朵上。


    盯着那道背影看了片刻,盛江南最终垂下眼帘,慢慢闭上眼。


    客厅与厨房之间没有墙隔,只有一个中岛。盛江南闭上眼睛,却把厨房那边的动静听得一清二楚:水龙头打开,水流落入池内,溅起稀碎水声;碗碟相撞,发出特有的清脆声;厨房刀落在案板上,节奏均匀地切着什么,细细密密。


    没有睁眼,盛江南却猜出了陈蘅之在做什么。


    应该是瘦肉粥和蒸蛋,她生病时最容易入口的两样。


    盛江南忽然觉得头更疼了。


    陈蘅之掀开锅盖,勺子顺着一个方向缓缓地搅了一圈,米香与汤味一起蒸腾起来,在暖黄色的灯光下氤氲开来。她看了看锅底,没有糊,这才放下勺子,将打散的蛋液送入蒸箱,按下时间。


    岛台上的手机震了两下,安静的空间里显得格外明显。


    屏幕亮起,一行字跳出来——Elizabeth。


    她只淡淡瞥了一眼,没有点开消息。而是伸手把火力调小,又回到锅边再确认了一次粥的状态,这才关小炉火,仔仔细细洗过手,又将手擦干后,这才拿起手机。没有回复消息,她直接将电话拨了回去。


    “晚上好。”电话很快接通,她没有刻意走远,也没有刻意压低声音,嘴角微笑,语气自然。


    闭着眼睛假寐的盛江南,忽然听到陈蘅之的声音,她睫毛轻轻一颤,忍不住重新睁开眼。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