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在这样的高强度压力下,盛江南却没有感受到第一轮时的疲惫。相反,她察觉到自己有种前所未有的亢奋,一种不需要用咖啡强行续命的亢奋。


    当然,她并不把这归功于“陈蘅之帮她纾解了焦虑”,在她看来,这只是因为她已经逐渐适应了作为项目主负责人的工作,在为自己第一次真正拿到了一整单项目、几乎完整而独立的处理权,而感到兴奋。


    原来,权力的滋味,比所谓的精英生活要迷人得多。


    这时候她终于理解了,为什么明知道这个圈子畸形又恶臭,明知道站在权力巅峰的人大多面目可憎,却依然有那么多人前赴后继地向上爬。


    因为真的很爽啊!那种指点江山、资源尽握的爽,完全不是苦命的执行VP所能够理解的。


    盛江南再次站到了那条封闭的廊桥上,远方山坡的车灯依旧缓慢地攀爬者,酒店下方街道依旧有工人姐姐聚在一处唱歌。但这一次,她的心境已经不如上次那般浮躁。


    她看着这幅割裂的画面,眼神中透出了一种近乎冷酷的沉静。


    与中寰这帮银行精比起来,没有自己的居所,只能在繁华的缝隙里面求生,用纸壳挡风的工人姐姐的确会让人心头生出酸涩。可比起那些留在贫困故土、连挣扎机会都没有的人,她们又显得那样幸运。


    这世界上本就没有绝对的是非与对错,有的只是资源的重组和掠夺。


    因为踩着丽诺上位而困扰她的道德枷锁,在这一刻骤然崩断。陈蘅之说得对,所谓的道德,不过是弱者用来相互慰藉的温床,更是上位者用来束缚后来者的绳索。如果真的渴望站在高处俯瞰众生,那就别管姿势是否优雅,手段是否磊落,只要拼尽全力去够、去抢、去占有就是了。


    夜风微凉,盛江南的目光越发坚定。


    她不仅要向上爬,不仅要还清家里沉重的债务,不仅要让妈妈获得更好的医疗资源。她还要站在事业的顶端,她不想再做被人信任的执行者了,她要做那个制定规则的人。


    像陈蘅之那样。


    ·


    第二轮封闭进入第十天,会议室的空调一如既往地开得很低。


    武粤东方23层整层灯火通明,走廊外空无一人,只有安全出口的灯在角落发出一片幽幽的绿光。


    盛江南终于挂断了和律师路嘉欣的电话会议,她站在空无一人的走廊,缓慢地活动着僵硬的肩膀,颈椎处传来的细微咔哒声。


    长久的在室内工作,她忽然想要透透气。


    碍于封闭的行程紧迫,她随时有被叫回开会的可能,盛江南只拿了一部手机,闪身进了电梯。她打算去M层的露台,去接纳一点来自真实世界的风。


    M层是武粤东方的空中大堂,有着几家餐厅的入口以及评分很高的巧克力店铺与饼店。但因为时间太晚,这里只剩下了一室的安静。


    电梯门打开的瞬间,一阵微凉的夜风扑面而来,混着武粤东方特有的香氛气息。然而,在酒店标志性的香氛之中,盛江南捕捉到了一抹熟悉的气息——雪松味。


    做投行、乙方,每天能够见到很多人,会在各种项目中遇见各种各样的客户。那么如何精确地认出对方的身份,并且从记忆中找寻到对方的喜恶呢?


    盛江南的方法是气味。


    她的嗅觉很敏感,而每个人身上的气息都是不一样的。她会透过不同人身上不同的气息,去分辨对方的身份。有的人身上是浓烈的沙龙香味,有的人是带着腐朽的雪茄味,而陈蘅之的味道和她们都不一样。


    和市面上迎合大众而特调的、带着脂粉感的雪松味不一样,陈蘅之身上的雪松,混着一层类似皮革的干燥,冷意里藏着一点温软。更多时候,这味道都会把她拽回只属于两个人的过去。


    这个时间陈蘅之怎么会在这里?


    盛江南走到窗边,原本只打算找个角落坐一会儿,视线却不由自主地往露台方向飘去。


    玻璃门半掩,外面露台上一排暖黄色的小灯亮着,灯光落在木地板上,被夜风吹得轻轻摇晃。


    她顺着那道雪松味走过去,还没走几步,就看到露台尽头扶手旁的两道身影。


    其中一个背影,她一眼就认出来。


    今天的陈总,没有穿她惯常那种剪裁精致的西装,也不是她偶尔在会议之外会穿的松弛休闲装,反而是异常性感。


    她穿了一件极简的黑色深V露背曳地长裙,绸缎般的材质在月色下泛着冷冽的暗光。裙子的剪裁极为精细,紧紧地贴着她紧致的身体轮廓,将她完美的身材展露殆尽。细高跟踩在地板上,将她整个人的比例拉得修长又张扬,她微微侧着身,头略略低着,像在听人说话。


    大片冷白的脊背在夜色中裸露出来,几缕细密的银色流苏链条顺着肩胛骨蜿蜒向下,随着她轻微的动作,在风中稀碎地晃动,闪烁着动人的光芒,拨弄着站在原地的盛江南的心脏。


    也许是她一瞬间紊乱的呼吸被捕捉,陈蘅之略微侧过头。她将长发绾成一丝不苟的发髻,夜风吹乱了几缕碎发,从耳后滑落到下颌线,衬出那张脸愈发冷艳。


    她今天依旧没有佩戴太多首饰,只在颈间和手腕上各带了一件珠宝,在昏暗灯光里低调地提醒着她的身份。


    随着陈蘅之转过身,她身侧的女人也将目光递了过来。


    不是妇解会气质出众的女人,也不是001那个亲昵地叫她阿蘅的女人,而是一个全新的、同样漂亮标志的女人。她身形纤细,头发松松地挽成低髻,穿着白色西装,整个人轻轻往陈蘅之那一侧倾过去,距离远远超过一般社交所需。


    偏偏,这个女人盛江南认识。


    “好久不见,Sybil。”白西装女人先开口,声音带笑。


    她说话的时候,毫不在意般地张开手臂,手搭在两人身后的栏杆上,从正面看过去,仿佛把陈蘅之圈进了怀抱里。


    这样的举止,按理说是陈蘅之最不喜欢的。


    可她没有退开。


    她只淡淡地看了身侧女人一眼,眼神专注,没有被冒犯的恼怒,也没有疏离地退开,反倒是带着笑意与纵容,唇角的弧度甚至越发的明显。


    盛江南十分熟悉陈蘅之这样的神情。她不动声色地轻咬了一下舌尖,让自己清醒一点,上前一步,对那女人露出一个职业而得体的笑容:“晚上好,徐总。”


    眼前人不是旁人,正是此次和颐医疗项目所在会计事务所的合伙人之一——徐容致。只是这次负责和颐医疗项目的,并不是她。


    看着两人熟稔的模样,盛江南心头绕了个弯。


    是因为利益回避,所以徐容致没有亲自加入和颐医疗的项目吗?她们是什么关系呢?应当是比自己和陈蘅之更加亲密吧?


    收敛自己的心绪,盛江南重新摆出乙方的标准笑意,看向徐容致身侧的陈蘅之,又礼貌道:“Hollis。”


    风从露台外灌进来,吹起长裙的下摆,也把眼前两人的头发吹得在空气里轻轻交缠。陈蘅之低头笑了笑,抬手把自己的碎发别到耳后,动作间裸/露的手臂与徐容致擦过,她仿佛没当回事,只像平常那样转头看向盛江南:“盛总还没睡?”


    胸口不知怎么地闷了一下,像是会议室里刚灌下去的冰美式此刻才开始反劲,连带着胃部都抽了一抽。


    “出来透透气。”盛江南语气温和,听不出什么异样。


    陈蘅之和徐容致对视一眼,神情不动声色。过了两秒,两人一前一后与她道了别,离开露台,没再多留一句寒暄。


    脚步声渐渐远去,露台又恢复了安静。


    盛江南站在原地,回身看向电梯方向。没多久,她也转身离开。站在电梯前,她漫不经心地瞥了眼楼层显示,刚刚两人乘坐的那部电梯,停在了25楼。


    那是陈蘅之的套房。


    就在她心神翻涌之际,邮箱里,会计团队的新邮件弹了出来。


    她一边等电梯,一边下意识点开附件。视线按着多年养成的习惯,从目录往下扫,速度很快,一行又一行英文从眼前掠过,直到第三页末尾,一串熟悉又陌生的公司名称突然闯进视线。


    电梯“叮”地一声到了楼层,她几乎是机械地走进去,一路捏着手机。等到电梯停在23楼,她才像是反应过来似的,抬脚快步出去,回到房间,唤醒笔记本,把那封邮件重新调出来,再一次确认自己看到的名词。


    室内的空调风口正对着她的头顶,冷风钻进领口里,她却像突然发了热,后背一点点冒出细密的冷汗来,衬衫贴在皮肤上,闷得她有些喘不过气。


    2504


    陈蘅之给徐容致倒了杯水,两人分别坐在书桌和沙发边。陈蘅之按着自己的眉心,有些无力地叹了口气。


    “Sybil会误会吗?”徐容致淡问。


    陈蘅之睁开眼,视线落在她脸上,沉默片刻,点头:“除了元赋,她认为元家姐妹都是我的床.伴。”


    “在她眼里你好.色哦。”徐容致失笑,眉梢一挑,打量着她此刻这张清冷到近乎刻薄的脸,“不过看你们两个的状态,我还蛮难想象你们之前在一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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