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悠悠要比姜念梨先站起身,热情打着招呼:“明小姐来啦,进来坐。”


    明兮并不想同她一般热情,脸上没什么表情,别别扭扭往里走。


    不等人问,陆悠悠自顾介绍自己这次来的目的:“邶城那边有人找念梨谈工作的事,我来接她回去。”


    明兮心里咯噔一下,忍住鼻腔往外翻涌的酸意,将视线落在姜念梨脸上等答案。


    其实她早就有着姜念梨会离开的思想准备,可真到面对的时候,又没有想象的那么轻松,尤其这件事是由陆悠悠告诉自己。


    这怎么都算从情敌口中听到的消息吧?之后姜念梨真的和姓陆的回了邶城,那遥远的地方就只有陆悠悠陪在她身边了。


    外面的阳光没有很大,索然无味照在姜念梨脸上,连带着她眸底的光都淡了三分。


    那样的一双眼望过来像是藏着半个冬天的谜。


    事到如今,明兮只能硬着头皮听姓陆的继续介绍“邶城工作”上的事。


    按照陆悠悠所说,邶城一个富豪得到了一整块上好的玉石,特意花高价请了当今雕塑圈的老前辈程老来做主刀雕刻。


    这程老呢算是姜念梨的一个恩师,一直以来对她都寄予着很大的期待。


    这两年学生颓废逃避的样子让程老很是心疼,便和雇主商量,让姜念梨一起参与进来的话,才肯答应雕刻。


    那富豪想必听说过姜念梨之前的事,却又觉得她以往的作品创意和手法很是不错,答应了。


    程老这才催陆悠悠千里迢迢来找人。


    “程老说,这次让我一定把你带回去。”陆悠悠脸上的表情不像开玩笑,又加了句:“她原本想自己过来接你的,如果你不回去的话...”


    这句话的言外之意在姜念梨听来可以这么翻译:如果我请不动你,老师会再来一趟,所以你非走不可。


    明兮垂着眉眼望着一旁的陶瓷杯:“什么时候动身?”


    “越快越好。”话是陆悠悠回答的,从明兮进来到现在,姜念梨还未曾开口说话。


    明兮的下唇被牙齿咬出一道浅浅的痕,她只在屋里待了几分钟便离开。


    天灰扑扑的裹着一层湿寒,贴在人的颈间透骨的凉。


    明兮脚上只穿了双帆布鞋慢悠悠往前走,冷风一吹冻得脚腕儿发麻。


    她双手插在外衣口袋,仰头望着街口的香樟树,树叶依旧有着绿意,却没有了春夏那般活力。


    此时的明兮觉得自己像只被这座城遗弃的小动物,虽然身上带刺,心底却早已狼狈至极。


    “小兮。”是姜念梨的声音。


    明兮停下脚回头望去,姜念梨正站在身后几米远的地方,身上驼色大衣被风掀起个小弧度,露着里面黑色的裙摆。


    姜念梨此时的表情很是复杂,就那样静静看着明兮,眼神无声无息像一条藤蔓缠住她脚踝。


    明兮被那条藤蔓牵着,往姜念梨那边迈了两步。她的唇角抿成一条倔强的线,努力克制着心里汹涌的情绪。


    “我想带你去个地方。”


    明兮的声音有些低哑,抬手指了指街口。姜念梨没有问她去哪里,抬脚跟了上去。


    天上莫名飘起了小雨,这座小城本就是这样的性子,雨丝飘得没有来由,像是人永远说不清的心事。


    雨丝细得看不真切,落在脸上才能感觉到一点点凉意,姜念梨跟在明兮身后,看雨丝潮湿她的长发,看她踩在石板路上潮湿的脚印。


    明兮的身影并没有因这雨而有所加快,她每走几米停下来看看姜念梨,确认她没有离得很远便继续往前走。


    两人拐了几条街,来到一处窄巷,巷子尽头有一扇虚掩的木门,从那扇木门再往里走,是一处荒废了的玻璃花房。


    花房看起来好多年没人管理了,面积也不算很大,一眼能望到头那种。四周破了几个大洞,有外面的潮气夹着泥土的味道,地上偶尔可见小小的水洼。


    花架上缠着干枯的藤蔓,歪歪斜斜向四处伸着,像一双双努力够向天空的手。


    墙壁很多地方稀疏长着苔藓,更有大片大片往下脱落的墙皮。


    墙上画着一位花仙子,画幅巨大,画中仙子的脸还带着笑,浅棕色的卷发垂落在身前,头顶戴着好看的彩色花环。


    仙子望来的眸光像两条勾人的线,紧紧缠着每一个抬头仰望她的人。


    那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呢?


    很久以后当明兮再次站在花仙子脚下仰望,那依然是一种,让人心甘情愿被她吸取所有精魄,甚至甘愿化作她脚下一捧泥土,成就她永不凋零的美。


    而面对姜念梨那张脸,明兮也会有同样的感觉。


    花仙子的裙摆已有颜料层层剥落,那本该摇曳生姿的裙摆,本该缀满世间璀璨的裙摆,此时像多了一道道愈合不了的裂痕,倾诉着花园荒废的期间独自承受过的风雨。


    “姜念梨,”明兮缓缓转过身望着她:“花仙子的裙摆要一直旋转才不会落下来啊。”


    “我不知道你在邶城经历过什么,但如果艺术是你的梦想,别让心里的光熄灭。”


    不要像我一样。


    明兮眸底噙着小小水花儿,劝姜念梨离开的话终于还是被自己说出了口。


    她心里翻涌着千言万语,紧攥着拳感受掌心一阵阵刺痛,直到呼吸都似牵了一根无形的线扯到心脏,一点点侵蚀五脏六腑。


    明兮别开脸继续仰头望着花仙子,最终只化作一句:“姜念梨,让花再开一次吧。”


    所以你回去吧。


    话音才落,一只微凉的手掌覆了过来。


    长年的雕塑生活,姜念梨的掌腹有一层薄薄的茧,那层茧子包裹着明兮紧攥的拳头,一寸一寸撬开她的手指。


    明兮怕被暴露狼狈的样子,并不看她,只垂眼盯着两人交握的手。


    自己的指节被动蜷着嵌进另只手的指缝,与她掌心抵着掌心。


    原来十指紧扣的感觉是这样的,能感觉到对方掌心的温度,能感觉到对方指腹的纹理。


    她就这样被姜念梨用力握着,两人贴得这样近,明兮心里却生出另一种孤独。


    此时与她相贴的手是要去创作出惊世作品的手,要去雕刻世间喜怒哀乐,不会为任何人停留。


    这么多年下来,明兮深知年少时喜欢的事离自己越来越远,将再无回头之日,这种惋惜感她不想让姜念梨经历一遍。


    机会不是一直存在的,它只偶尔出现一次,像雨季里猛地破开乌云的阳光,抓住了就是抓住了,失去了只能是缺憾。


    姜念梨同她讲了在邶城发生的那次工作失误。


    按照姜念梨的说法,当时也是有一块上等的顶级玉料,料子颜色纯正个头也不小,当时在整个圈子还有过不小的轰动。


    她作为雕刻副手之一负责做部分加工,原本来说以她的技术处理那些细活是没什么问题,可那天她失手了。


    刻刀偏了两毫米,绒毛一样的细痕如黑蛇一样往料子两端蔓延了去。


    “因为我的失误,毁了整个料子。”姜念梨讲出这些时并不平静,带着一种无法言说的痛苦。


    作为一个圈外人,明兮此时并不会意识到,既然姜念梨能够参与到那种级别的雕刻工作中,怎么会犯误差两毫米这么大的错误呢?


    两毫米在大多数人眼里是个可以忽略的存在,明兮并未深想,只当她是运气不好才失误。


    “姜念梨,你以后不会再有那种失误了,你的手很准很厉害。”


    明兮这话说得认真,这让姜念梨想起来晚上看到蜥蜴那次,明兮安慰她说:那是一件很离谱的事,以后不会遇到。


    如今后知后觉姜念梨才发现,那句安抚的话就像一颗定心丸,她好像真的没那么怕遇见蜥蜴了。


    姜念梨弯弯唇角:“很会安慰人呢小姑娘。”


    “你管谁叫小姑娘?”明兮故作四处寻着“小姑娘”不服问她:“小景那个年纪才是小姑娘,我很成熟的。”


    “我是个成熟的女人。”明兮挺挺胸脯。


    “噢~”姜念梨故作拖了个长音,目光胶在她胸前隆起的地方:“是‘成熟’了一些呢,继续加油噢。”


    诶?明兮稍稍将身子转了个角度侧对着她,耳尖早已被撩得粉扑扑的。


    *


    回去的路上明兮问她:“打算什么时候动身回邶城。”


    姜念梨:“程老师说越快越好,”几秒钟的沉默后又说:“可是我还没想好要不要回去。”


    “嗯。”


    明兮并没有问她纠结的原因,似乎怕听到心里那个侥幸幻想的答案,又怕听不到。而前者会让她更加舍不得。


    其实明兮还想问问她:忙完这个工作还回来吗?以后还会来甘城吗?


    可她不敢问出口,怕得到一个让自己彻底死心的答案。


    想来还不知道姜念梨来甘城的原因,于是问句:“你,为什么来这里?上次问你你也没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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