喝完长舒一口气,转头对老头露出感激的笑容:
“谢谢您救我一命!Thank you a lot!”
陈启明正要帮他翻译,却见老头放下报纸,用日语对夏朗铮说“不客气”。
“您能听懂他的话?”陈启明惊讶地用日语问。
“听不懂。”老头瞥他一眼,“但他的肢体语言明显是在道谢。”
肢体语言?
陈启明这才留心看夏朗铮的动作:
五官舒展,动作自然,比进屋找厕所的时候放松很多,甚至蹬鼻子上脸,开始在别人家里东张西望。
“哇,好漂亮的图案!”
夏朗铮走到厨房,指着橱柜里的餐具啧啧称赞,还扭过头问老头能不能拿出来看看。
神奇的是,老头好像连这句也听懂了,不仅笑盈盈点头,还主动起身走过去,似乎想听夏朗铮的评价。
夏朗铮得到允许,小心翼翼打开橱柜,从里面取出几套画着花草、动物的碗碟杯盏,摆在平台上仔细观赏。
陈启明也走过去看,觉得只是随处可见的东西,并无特别之处。
夏朗铮却跟发现宝贝似的,拿起一个杯子惊呼:
“这个釉下彩的颜色好粉嫩啊!怎么做到浓淡这么合适的?”
“……你是单纯的感叹,还是在对他提问?”陈启明问。
“感叹,但也想问问,”夏朗铮嘿嘿一笑,“麻烦你帮我翻译吧。”
陈启明对美术了解泛泛,也不清楚“釉下彩”是否有特定术语,这种词汇超出掌控的感觉突然触发了他的焦虑情绪,大脑瞬间宕机。
这个词该怎么翻译来着?
“怎么了?”
见他愣着不说话,夏朗铮放下杯子,关心地问,
“你也肚子不舒服吗?”
老头也望向他,用日语问发生什么事了。
“抱歉,我想去趟卫生间。”
陈启明分别用日语和中文解释了一遍,在老头的许可下暂时离场。
进了厕所,锁上门,打开水龙头洗了把脸,镜子里水淋淋的陈启明表情严肃又狰狞。
没想到过了这么久还会被相似情境触发。
陈启明叹口气,坐在马桶盖上掏出手机。
釉下彩的日语是“染付け”。
以防万一,他还浏览了与陶瓷有关的其他词汇,大致记下来,才做了几次深呼吸,又洗了个手,开门走回客厅。
原以为夏朗铮和老头会僵持在原地大眼瞪小眼,谁料人家早已顺利地聊开了。
聊到兴起处,老头还用手机拨通老伴儿的电话,跟她讲有中国游客很喜欢家里的餐具。
老太太在那头也欢喜得很,对夏朗铮说谢谢,还吩咐老头好好招待客人。
陈启明忽然感觉自己才是唯一的闯入者,连存在本身也破坏气氛。
夏朗铮转头看到他,连忙跑过来拉他到老头身旁:
“你快来帮我们翻译一下,软件一点也不好用,爷爷好像没听懂我的问题。”
“你是在可怜我吗?”
陈启明突然怪声怪气地问,把夏朗铮吓了一跳。
“你们不是聊得很开心吗,有我没我都一样,何必要让我来翻译。”
“不一样啊。”
夏朗铮忙说,
“我想问的是釉下彩的颜色怎么做到浓淡合宜,但爷爷好像以为我是夸这个图案好看。
“当然我确实在夸它好看没错啦,但还是有点微妙的不同。”
夏朗铮独有的坦诚让陈启明很快恢复了理智。
“……给我看看。”
他说着,接过夏朗铮递来的手机。
翻译软件把夏朗铮的问句翻成了感叹句,句意不大准确,确实成了单纯的夸赞。
他定了定神,这才用日语准确传达了夏朗铮的原意。
然而老头听了却皱起眉,重复陈启明用的几个日语词,像是不大明白到底什么意思。
陈启明想了想,或许老头也不懂专业术语,于是把釉下彩、釉料重新翻成了更易懂的“图案”“颜料”。
老头这才恍然大悟,说他没有实际操作过,不清楚怎么调配比例,但看过一些陶艺书籍,据说在描图上色时,如果色彩刚好,烧制后就会偏深,必须让色彩偏淡,烧制后才会比较合宜。这些餐具上的画估计也是涂得很淡,烧制出来颜色才这么好看。
“原来是这样。”
陈启明谢过老人,把内容大致翻译给夏朗铮,夏朗铮听完也长长地“哦——”了一声:
“怪不得我之前画的盘子烧出来颜色那么丑。”
陈启明翻译给老人听,三个人都笑出声来。
既然上完了厕所,也是时候离开了。陈启明拉着夏朗铮向老头辞行。
老头把他们送到门口,还塞了包粗点心到陈启明手里。
陈启明连忙推辞,说这怎么好意思,夏朗铮却一把拿过去,用三脚猫日语说了句“阿里嘎多”,就拆开包装吃起来,边吃边说“哦一西”。
老人笑得眼都眯了起来,朝他们挥挥手就转身回屋了。
回到车上,陈启明放好手机导航,一边发动车子一边对夏朗铮说:
“你也太没礼貌了,在陌生人家里还东摸西摸的。”
“有什么关系。”
夏朗铮又从点心袋子取出一个,问陈启明吃不吃,得到否定回答后,把东西塞到后座,
“老爷爷也很开心啊。”
“人家可能只是出于礼貌,说不定这会儿正吐槽你呢。”
“那……至少我收获了开心!还借到了厕所!”
夏朗铮对此毫不介意,又回忆起与借厕所有关的趣事。
“好多年前我第一次出国,逛街的时候喝太多咖啡,只好跑进一家餐厅问店员: I borrow your toilet?
店员反问我:So you will return a toilet to me?”
“我当时急得没反应过来,上完厕所脑子清醒过来,才意识到对方在笑话我的中式英语。”
“借厕所不用borrow,直接说use就行了吧。”
把逐渐接近地平线的太阳甩在身后,陈启明收起遮阳板,终于笑了两声,又问,“那你回去跟店员解释了吗。”
“解释什么?”
“你一时情急说错的英语啊。”
“那有什么好解释的,我确实说错了呀。”夏朗铮耸肩。
“不觉得丢脸吗?”陈启明问。
“不会啊。”
夏朗铮打开广播,按下车窗,享受着惬意的微风,摇头晃脑地笑,
“重要的是我解决了内急,顺便记住了借厕所的说法,而对方也收获了一则笑话,一份好心情。多有意思啊~”
……
有意思吗?
陈启明望着前方崎岖的道路,忽然就想开了:
夏朗铮之所以活得恣意张扬,大概是因为他的人生不以正确为导向。
第17章 他是我男朋友
3,230字05-03
半小时后,汽车在一片树林边缘停下。
陈启明看向睡得四仰八叉的夏朗铮,忍不住想,这家伙还真是心大。
他拍拍夏朗铮胳膊,说露营地到了。夏朗铮嗯了一声,打着呵欠问:
“两个小时这么快就过了?”
陈启明也不知怎的,顺着他的话说:“是啊,你都睡好久了。”
等夏朗铮揉着眼睛终于清醒过来,看向依旧明亮的天色和硕大的“camp”字样,才明白上当了。
“不是说还要两个多小时吗?”
他又打了个呵欠,擦掉眼角溢出的泪。
“本来是。”陈启明关好四面车窗,开门下车,“但我后来发现草莓基地附近也有露营地,就改了路线。”
“太好了!”
夏朗铮欢呼,活动了下脖子,开门下车绕到后备箱。
看他准备搬箱子,陈启明想了想,建议只拿换洗衣物和洗漱用品。
夏朗铮一口同意,两人就这么轻装走进营地。
露营基地位于一块紧挨树林的平地,场内颇为宽阔。
走过接待中心的房屋,内场有序地耸立着各式各样的帐篷。
两人先到接待中心领取预订的帐篷、睡袋,听工作人员讲解完搭建方法及营地内各种设施分布,就到帐篷区找位置去了。
两人用的帐篷不大,陈启明虽是头回搭,但事先查过攻略,感觉还算简单。
夏朗铮显然也是第一次上阵,兴奋地拿起地上的竿子问怎么用。
陈启明边摸索边教夏朗铮把竿子穿进内帐的几个支撑部位,两人各拉一头,撑出穹顶形状,做好边角固定,再盖上外帐,放进防潮垫,一顶帐篷就大功告成。
天色逐渐变暗,鸟雀归巢,树林也被霞光浸染。
营地各处升起袅袅烟雾,嘈嘈切切的谈话声从四面八方传来,让人莫名萌生倦意。
夏朗铮把鞋一脱,钻进帐篷躺下,伸展四肢,发出惬意的喟叹。接着朝帐篷外的陈启明招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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