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殿里光线幽暗。几缕光从高处的窗棂里斜透进来,落在佛像低垂的眉眼和莲座的金漆上。空气中浮着淡淡的花香和线香的余烬,让我想起很小的时候跟着长辈去过的那些寺庙。那股气息总让人觉得安宁。


    走出大殿,太阳升高了一些。佛塔四周的壁画长廊在光线里显得格外生动。那些线条繁复的画面沿着廊壁铺展开,描绘着古老的傣族民间故事。我沿着长廊慢慢走着,李言舟跟在后面,安静地等着我。


    长廊的尽头,佛寺门前,立着一棵巨大的许愿树。树干粗壮得要三四个人才能合抱,枝桠向四面八方伸展。老树撑开巨大的绿冠,把佛寺门前那一小片空地笼在浓密的荫凉里。枝桠上系满了红布条,布条上写着许愿人的名字和心愿,有的已经被风雨洗得发白,有的还鲜艳着,长长的红布条在风里轻轻摆荡。风一过,整棵树都在轻轻摇晃。


    “想许个愿吗?”


    我偏过头,李言舟手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条红布条,正朝我晃了晃。我把红布条攥在手心里,闭上眼睛,在心里默念了一个简短的愿望,然后睁开眼,踮起脚,把那条红布条系在了一根我刚好够得着的枝桠上。


    “"你许了什么愿?”他问。


    “说出来就不灵了。”我说。


    “你知道吗,我小时候来过一次这里。那时候是我妈带我来的,说这棵树很灵的,许了愿都会实现。我当时许了一个特别具体的愿望。”


    “什么愿望?”


    “我希望家里那只老母鸡别再啄我了。”


    我愣了一下,没忍住笑了出来。“那它后来还啄你吗?”


    “不啄了。因为它后来被我妈炖了。”李言舟说完,看着我在晨光里笑弯了腰,等我笑够了,他便伸手把我肩上不知什么时候沾的一片枯叶拂掉了。


    “走吧。”


    走到半山腰的时候我回头望了一眼。佛塔的尖顶还露在树冠之上,金红色的塔身在晨光里静静地矗立。我忽然想,那棵许愿树上挂着那么多红布条,每一根布条背后都有一个许愿的人。那些心愿在风里、在雨里、在日复一日的曝晒和潮湿里慢慢褪色,可它们始终都挂在那里。树总会替人记得。


    从曼磊佛塔下来,日头已经爬到了中天。暑气蒸腾起来,扎塔带着阿克洽去给祭祀服饰采样,他让我和李言舟先在附近转转,傍晚找我们汇合。李言舟把车往南开了一段,在一处寨子口停下来。我跟着他下了车。寨子里比我想象中安静,两侧的竹楼高高低低地错落着。一楼的架空层大多敞着,堆着农具和柴火,几只鸡在阴影里踱步,偶尔低头啄一下地面。楼上的阳台挂着晾晒的衣物和成串的干辣椒。


    李言舟拐进一条窄巷,在一户竹楼前停下来。一个穿花筒裙的阿姨正坐在门口的矮凳上剥豆子,看见李言舟便笑起来,用带着浓重口音的汉语招呼他:“哎哟,你咋个又来了?”


    “来蹭饭。”李言舟熟练的弯下腰,从她脚边的竹筐里捡了一颗豆荚,剥开豆粒丢进嘴里,嚼了嚼,“今天吃什么?”


    “香茅草烤鸡、烤鱼,还有喃咪。”阿姨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豆荚碎末,目光落在我身上,笑得更加灿烂,“这就是你上回说的那个朋友?”


    李言舟也笑着点点头,回头朝我招招手,“进来嘛,站门口晒得很。”


    竹楼的二楼比外面凉快不少。我们在矮桌边盘腿坐下,阿姨端来一壶茶和一小碟腌萝卜,又风风火火地下了楼去忙活了。那壶茶是凉的,我喝了一口,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甘甜。


    “她是我三孃,也就是我爸的三弟的妻子,是泰国那边的人。”


    “泰国!”我震惊,毕竟刚才孃孃的的普通话说的还蛮地道的,我甚至都以为人家是本地人。


    “我小时候和她关系可好了,老来他们家蹭饭吃。”说着,李言舟又替我满上一杯,“这是缅桂花茶,这边家家户户都会泡来当凉茶喝。”


    “怪不得甜甜的。”


    阿姨很快端着菜上来了。一只烤得焦黄的鸡,用芭蕉叶垫着,鸡肚子里塞满了香茅草和柠檬叶。两条罗非鱼,鱼皮烤得微焦,上面铺着一层青柠片和蒜末。几碟小菜,一碟青木瓜丝,一碟烤茄子捣成的喃咪,还有一小篮糯米饭。


    李言舟拆了一只鸡腿递给我,又给自己拆了一只。我咬了一口,鸡皮酥脆,底下的肉嫩得抿一下就化了。


    “怎么样?我三孃的手艺比昨晚夜市那家要好吧?”


    我连连点头,低头又撕了一块鸡胸肉,蘸了一点喃咪。那酱是用烤熟的茄子和番茄捣出来的,带着一股炭火的微焦气味,混着蒜末和青柠汁的酸辣,堪称灵魂。


    紧接着孃孃又端出了一盆鲜红的生猪血,往里撒了点拌着辣椒的佐料,盐和香菜,给我舀了一碗。


    吃了这么多年的熟血旺,头一次来这里吃到生百旺,竟一时有些不敢下口。我向李言舟投去求救的眼神,李言舟这才把我面前那碗端到了他自己面前。


    “我孃,人家头一次来这边,你别吓着人家。”他笑着和孃孃打趣道。


    “哎呦你看我这种记性!”孃孃笑着连忙收起了生血,给我换了一份生苦撒。


    “孃孃中文说的好正宗。”


    “那可不,她在这里生活了二十多年了,比我都长。”


    孃孃上完菜,坐在旁边的矮凳上看我们吃,手里又端起了那盘没剥完的豆荚,笑呵呵地问我:“我倒是听言舟提起过你噶,在这边玩得咋个样?”


    “挺好的,他带着我去了好几个地方。”


    她听了,笑起来有一种很自然的亲和力,还把鱼腹上最嫩的那一块肉拆下来,放进我面前的碗里。


    “谢谢孃孃了。这块先给他吧。”我夹起来想先给李言舟。


    “我吃鱼头。”他说着,果然把鱼头夹走了,低头啃得很认真。


    孃孃不知什么时候又端了一盘凉拌多依果上来,切得细细的,拌了辣椒和鱼露,撒了一把碎花生。李言舟夹了一筷子放进自己碗里,吃得嘶嘶吸气,又夹了一筷子放到我碗沿上,“你尝尝这个。”


    我夹了一小口,那股酸辣直冲天灵盖,我猛地灌了一口花茶才压下去。


    吃完饭,李言舟帮着孃孃把碗筷收进厨房,我站在二楼的阳台上。寨子四周都是橡胶林,整齐的树列从山脚一直延伸到半山腰。近处的屋顶上铺着灰瓦,瓦缝里长出几簇青苔和小小的紫红色野花。


    我是个不太爱去亲戚家做客的人。倒也不是关系不好,而是每次坐下来,话题总绕不开工作怎么样、收入多少、有没有对象。在这些来往中,自己像个被端上桌展示的物件,连一言一行都得符合他们期待的教养。


    我正出着神,身后传来脚步声,李言舟端着一杯水走过来,递到我手里。


    “我孃说你比照片上瘦。”他说着,自己先笑了起来。


    “你什么时候拿我照片给人家看了?”


    “就上次在联大的时候,我给你拍的那张。”他靠在栏杆上,偏过头来看我。“下午没什么安排,”李言舟把空杯子搁在栏杆上,“你要是累了就在这儿歇着,要是不累,我带你去看个地方。”


    “什么地方?”


    “去了你就知道了。”


    他这个人有一点很讨厌,就是把话说到一半就收住,留个钩子在那里,让人不接着问都不行。我瞪了他一眼,他装没看见,转身朝楼下喊了一声“我孃我们先走了”,那头的孃孃从厨房里探出头来,手里还捏着半截葱,笑着冲我摆手:“晚上再来吃饭噶!”


    半穆半云


    李言舟:来我喂你


    左辞:别搞,丢死人了


    李言舟:乱丢死人可不道德


    左辞:……


    第28章 晨


    看多了清心寡欲的寺庙,到了这里才知道,原来宗教也可以充满色彩与繁华。版纳靠近边境,各数语言夹杂在一起,仿佛置身于东南亚。我在这边遇到过会说四五种语言的摊主,即便只是位卖椰子的奶奶,也能各数语种切换自如,翻译能力不亚于专业人士。


    李言舟带我骑了大象,坐在高高的象背上,我俯瞰着下方流动的人海,想起了和李言舟初次相遇时的玩笑话。他一直记得。


    随着象主牵着大象穿过人潮涌动的街道,我能够眺望到野蛮生长的榕树,根系在地面错落交织,如蛛网般密布成林。有人在池边对着载人的王莲拍照,下过雨后的天变得很晴,水下倒映着白云蓝天。而热带地区总是生长着一些奇奇怪怪的水果,叫不出名字。


    跳下大象时,李言舟稳稳接住了我,我撞进他怀里,湿热的气候让心跳莫名的加速,这样的高海拔地区总让人分不清自己究竟是缺氧还是心动。


    在这个被绿植包围的世界,我暂时脱离了原有的身份,活成了这个地域的人。光线透过茂密的热带雨林,丁达尔效应随处可见。李言舟带着我徒步穿过原始森林公园,能看到遍地开屏的孔雀,以及一些未被命名的小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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