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或许该感激这种馈赠,我无法让自己脱离沉溺,追逐内心本是天意,我于他是不计代价的奔赴,浸润着清晨的露珠,抚慰我不安却跳动的心。


    “左辞,要是有人叫你去斗牛,你去不去的?”


    “你…有…病……”


    “去不去嘛?嗯?”


    “我…我……”


    “想好再说。”


    兽性与温柔交织,在身前呼啸,餍足的感受在堆叠,满而不溢又酣畅淋漓,让空无一物的地方,炽烈后也充盈着柔软的银白。


    我脱力地埋进枕头里,灯亮时,李言舟身上的浴巾松松垮垮地搭着,歪头看我。我裹紧被子翻了个身,背对着他。


    “你翻什么身嘛。刚才该看的都看过了,这会子倒想起来不好意思了?”


    我把被子又往上扯了扯,盖住半张脸,“你话怎么这么多。精神头这么好?”


    “精神好也是因为你。”他的拖鞋踩到地板上,然后床垫一沉,他竟然又坐到我床边来了。他一只手撑在枕头上,低头凑过来。


    “你转过来嘛。”他声音又低又软,像个缠人的小孩。


    “不转。”


    “转过来嘛。我不动你,我就看看你。”


    “看什么看,又不是没见过。”


    “可我就是想多看两眼。”他伸手捏了捏我的耳垂,蹭得我耳根发痒,“你看你,耳朵又红了。”


    我侧过脸瞪他,他嘴角噙着笑,眼神却不怀好意地往我被子底下溜了一眼。


    “你刚才……”


    “刚才什么?”我警惕地往后缩了缩。


    “没什么。”他笑得更深了,伸手把我额前乱掉的碎发拨到一边,“就是想跟你说,你害羞的样子真好看。”


    “你少来这套。”我别开脸,心跳却快得不行。


    他凑得更近,贴着我耳廓,“你不就最吃这套吗?”


    “李言舟你别得寸进尺啊。”


    “我偏要。”他笑了,温热的唇蹭了一下我的耳垂,“我还没玩够呢。”


    “自己玩。”


    “不要。”他将我拥入怀中,“我要的,是你。”


    李言舟再次激烈地吻住我,而我的悸动只会为他停留。


    他是飞鸟,从不在一处驻足。他见过比我更辽阔的天空,也停过比我更茂密的枝头。可我偏是那株不开窍的蒲公英,每逢风起,就固执地把种子送往他飞过的方向。直到他的折返,衔走了我的种子,它被他带去了天上,飞过云层、山脊、后来我每到风起,就期盼能有一粒沾上他,陪着他。


    飞鸟不必为蒲公英停留,而蒲公英也不必为飞鸟驻守。只是那年风起时,他曾衔走我一整个春天。


    ……


    “阿里山的山是山连着山,阿里山的水是水连着水,阿里山的姑娘你美不美,美不过姑娘眼里的星,美不过山涧流淌的银,秋枫烧成云,冬雾织罗裙,山也亲来,水也灵,篝火里跳舞到天明……”


    清晨,我被楼下的童谣声唤醒,迷迷糊糊睁开眼,李言舟在一旁披上衣服,整理腰带时才注意到我在看他。


    “醒了?”


    “嗯。”我点头,“你知道你现在这个样子像什么吗?”


    “什么?”他扣好扣子,重新凑到我跟前问。


    “像那个事后想溜走不负责的渣男。”


    他轻轻一笑,揉了揉我的头发,“我可没说不负责。”


    阿克洽和客栈的小朋友们在楼下玩拍手游戏,我跟着李言舟下了楼,他问我想吃什么,硬要带我出去吃点早点。


    他给我买了热乎乎的南瓜饼,膨胀的外皮上沾满脆生生的酥子,吃起来脆爽软糯,咬一口后,我不禁“嗯~”了一声。


    “好吃噶?”


    我点点头,伸给他,他倒也就着我咬过的地方毫不客气的啃了一口。嚼巴嚼巴发出美味的哼哼声。


    回去的时候阿克洽已经跑回客栈院子里了,扎塔坐在廊下的竹椅上喝早茶,看见我们进门,扬了扬手里的搪瓷杯:“哟,你们可算回来了。阿克洽念叨好几回了,说你们去买好吃的都不带她。”


    “哪能忘了她呀。”李言舟把那包米糕递过去,“特地给你们带的,趁热。”


    阿克洽丢下树枝就跑了过来,接过米糕咬了一大口。我看向李言舟。他正靠着廊柱剥一颗橘子,掰下一瓣递到我嘴边。我下意识张嘴接了,才嚼了一下就酸得我五官拧到一起,我这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他喂我,我就这么吃了?


    扎塔在旁边咳嗽了一声。


    李言舟把剩下那半橘子往自己嘴里一丢,拍了拍手上的汁水。


    “附近好像有抹黑节狂欢,你们今天可以带阿克洽去转转,我今天得去见个设计的朋友,得晾你们一天了。”扎塔摸摸阿克洽的小脑袋,对我们说道。


    “走吧,阿克洽,带你出去玩。”我牵起她的小手,和扎塔道了别。


    ……


    一下车,我就注意到李言舟今天不太对劲。他脸上严严实实地带上了口罩,帽檐压得低低的,还架了副墨镜,从头到脚裹了一身黑,往那儿一站,整个人肩宽高挑,活像哪家杂志偷跑出来的街拍模特。


    “你大明星出街啊?”我上下打量了他一圈。


    他也不多解释,抬脚就往街里走。我跟上去,阿克洽蹦蹦跳跳地走在最前面。结果刚拐进那条街,我就傻眼了。


    黑黢黢的人群挤成一团,男女老少个个脸上身上糊满了黑色的粉末,有人端着搪瓷盆,有人捏着纸杯,里头盛着黑乎乎的咖啡粉和椰子粉,见人就往身上招呼。笑声、尖叫声、泼洒声混成一片,像一锅煮沸的黑米粥。


    我还没来得及反应,身旁忽然窜出个人,手一扬,一把黑粉兜头盖脸地糊了上来。嘴里鼻子里全是椰子粉混着咖啡渣的苦香。抹了把脸,转头一看,阿克洽更惨,整张小脸被抹得像块黑炭,只剩两只眼睛扑闪扑闪地眨着,她愣了一秒,然后“嘎嘎嘎”地笑出了声。


    而李言舟呢?他那副全副武装的样儿,愣是没被人蹭着半根毫毛。口罩帽子墨镜三位一体,完全是个行走的防护罩。


    我眯起眼,心里冒出点坏水。我四下扫了一圈,目光锁定旁边一个正端着盆笑呵呵看热闹的中年大哥,悄悄凑过去,压着声说:“大哥,帮个忙,待会儿你假装问路,往他那边走就行。”


    大哥心领神会地点了点头。我退开两步,趁李言舟正低头看阿克洽的功夫,一个箭步窜到他身侧,那大哥声东击西地喊了声“小伙子,你知不知道超市往哪走?”,他下意识一偏头。我手疾眼快,捏住他口罩的耳绳往下一扯——


    他白净的脸露了出来,错愕地眨了下眼。我一把抓过旁边递来的黑粉,抬手就往他脸上狠狠抹了一把,又在他下巴上补了一掌。那张干干净净的脸上顿时多了几个歪歪扭扭的黑巴掌印。


    我忍不住笑出了声,得意得不行。


    可下一秒,他就从背后把我整个人箍住了。两条胳膊锁在我胸前,下巴往我肩窝里一搁,然后慢悠悠地腾出一只手,从旁人手里借了把黑粉,糊了我满脸。


    “你——!”我被他裹在怀里,挣也没处挣,躲也没处躲,只能任由他在我脸上胡乱揉搓着。


    闹腾够了,我们仨浑身黑黢黢地钻进街边一家小超市,买了三瓶水,靠在收银台旁边的货架边上喘气。阿克洽趴在冰柜上,小脸黑乎乎的,就剩牙齿是白的,笑得跟那黑人牙膏似的。


    我拧开瓶盖灌了口水,余光扫到收银台背后那面穿衣镜,忽然就愣住了。镜子里的两个人,两张脸黑得看不清五官,就剩眼白是白的。李言舟还戴着那副墨镜,嘴角沾着没擦干净的粉,活像刚从煤窑里爬出来的。我伸手摘了他的墨镜。镜片底下那圈皮肤还是白生生的,衬得整张脸其他地方黑得发亮。


    我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笑得蹲了下去,攥着他的手腕说不出话。


    “你笑什么?”他低头看我,一脸莫名其妙。


    我指着镜子,笑得直抽气,“你……你自己看看你现在的样子……”


    他偏头看了一眼,愣了一瞬,然后自己也笑了。镜子里那张脸,除了眼圈一圈白,其余全是黑的,活脱脱一只毛色长反了的熊猫。


    阿克洽也跑过来凑热闹,踮着脚看了一眼,笑得一屁股坐地上了。


    李言舟笑着摇了摇头,拧开水瓶灌了一口,然后弯下腰来,用袖口轻轻擦拭我脸上的黑粉。我被他擦得有些愧疚,还没来得及感动,他突然又从口袋里摸出一小撮不知什么时候藏的黑粉,抬手就往我面中上一摁。


    “你——!”


    睁开眼,他已经拽着阿克洽的手,一大一小两道黑影“咯咯咯”地笑着从超市门口窜了出去,跑进那条依旧热闹得翻了天的巷子里。


    我站在超市门口,嘴角还挂着没收住的笑。明明被抹得跟个灶王爷似的,可那笑却怎么也压不下去。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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