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有话说】


    这章偏向意识流~


    左辞:让顾客不开心了是干你们这行的大忌吧?


    李言舟:大什么?


    左辞:……


    第12章 落地生根


    我背上包的时候,他靠在门框上望着我。逆着光,影子拉得很长,一直拖到我脚边。


    那一刻,我很想跑过去再吻他一次。


    玉龙雪山立在远处,山顶的雪在云层里若隐若现。我们沿着一条碎石路往山脚的方向走,路两边的格桑花开得正好,风一过,整片花田浮浮沉沉,飘扬到尽头,便是另一片天空。


    那座庙比我想象的还要小。木门半掩着,门楣上挂着一串褪色的风铃,在风中摇曳,晃荡。


    一个瘦小的老人正坐在院里的石墩上,手里捻着一串骨珠。阳光从头顶的葡萄架缝隙间漏下来,落在他满是皱纹的脸上。他抬起眼皮看了我一眼,目光慢悠悠的,像一条走了很远的路才终于抵达的河,“小伙子,是有心事?”


    “您……怎么知道?”


    他干哑的笑笑,“有心事的人才会来这儿。”老人停下手里的珠子,抬头看了看远处的雪山。


    “你看那座山。”老人说,“它在那站了多久,你知道么?”


    我摇了摇头。


    “几万年了。雪落了又化,云来了又走。”他转过头来看我,眼神里有一种很老很神圣的温柔。


    风铃又响了一声。叮。


    那声音像退潮一样,慢慢地、慢慢地退远了。


    他站起身来,佝偻着背走回屋子里,过了一会儿,手里拿了一条红绳编的手链出来,上面穿着一颗小小的绿松石。“系上吧。神会庇护你。”


    我接过来,把手链系在左腕上,绳结打得有点紧,硌着脉搏。


    “谢谢您。”


    他没再说话,只是摆了摆手,又坐回那个石墩上,阖上了眼。


    走出小庙,我把口袋里的贺卡掏出来看了看,丁巴什罗的眉眼在天光里镀了一层暖色。手腕上那条红绳紧挨着脉搏,像是另一个人的心跳。


    那天我在车上,又梦见了丁巴什罗。他坐在赭红的法袍里,千手舒展,其中一只手遥遥指向我腕上的红绳。我低头去看,绿松石在梦里泛着一层幽蓝的光,如一捧沉在水底的月。


    下了车,我们沿着小路往城里走,路两旁的墙头上紫红的花瓣密密匝匝地堆着,李言舟走在前面半步,回头看了我一眼,“左辞,你在庙里问了什么?”


    “怎么跟我的世界和解。”


    “他怎么说?”


    我朝他晃了晃手腕上的红绳。


    李言舟折了一根草茎叼在嘴里,望着远处连绵的山脊线。“其实没有人能规定你是什么样,除了你自己。”


    我侧过头看他。


    他把草茎从嘴里拿下来,在指间捻了捻,重新将目光落在我脸上,“左辞,我等得起。”


    我的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寺庙的风铃似乎又在脑海中响起,我低下头,看向手腕上那条红绳。


    “我可能会让你等很久。”


    他笑了一声,伸手揉了揉我的头发,“你先别急着给自己下结论。”


    那天下午我们漫步在巷子里,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他说他以前在香格里拉给人当过向导,带迷路的游客找回来时的路,说他见过最亮的那片星空是在梅里雪山的垭口,银河像一条喝醉酒的河……


    我别过脸去,不让他看见我眼眶里那点潮意。风又吹过来,头顶的花海随波飘动。天很蓝,蓝得让人想哭。


    蓝花楹的花期很短,短得像一场没做完的梦。我们站在一棵老蓝花楹底下,枝桠伸出去老远,把头顶的天遮得只剩碎片。花期已经进入尾声,它们积攒了一整个春天的力气,就为了这一刻的不管不顾。痛快地燃烧完生命,然后剩下的就是漫长的余烬。


    “你说我们像不像这花。”我开口。


    他低下头笑了一声,把我的手从身侧捞过来,握在掌心里。“花期短有什么关系。你见过哪朵花因为知道自己要谢就不开了?”


    我攥紧了他的手指,笨拙又用力,“我明天晚上要走了。”


    “几点的车?”


    “十点。”


    他点了点头,没问去哪儿,也没问还回不回来。我们牵着手从蓝花楹底下走出来。花瓣落在我们的肩上、发上、交握的手背上。路灯下,他上前了一步,把我们之间的距离填满了。他没吻我,只是把我拉进怀里,抱了很久很久。我能听到他胸腔里那颗心跳得又沉又稳,像寺庙里的钟在替一个远行的人倒数离别的期限。


    丁巴什罗的眉眼在灯下还是一样半阖着,慈悲又沉默。


    那一晚,我又跟着李言舟回了家。他的床很软,被子枕头全是他的气息,像是阳光晒透了的草木,又像是风从山谷里卷来的花香,我把脸埋进枕头里,深深地吸了一口,心里头泛上一股酸涩的悔意,恨第一天喝得烂醉的自己,什么都没记住,什么都没好好感受,就那么浑浑噩噩地把一个本该刻进骨头里的夜晚睡过去了。


    他站在床边,目光垂下来,温温的看着我,“还做吗?”


    我侧过脸看他,想起上一次那种横冲直撞的力道,那里好像还留着一点隐隐的酸胀。“你那哪是做啊!”我闷在枕头里说,“那和动物繁衍有什么区别。我又不是牲口。”


    他笑着弯腰在床头柜的抽屉里翻了一会儿,摸出一个小小的瓶子搁在床头,又拿了一盒什么东西放在旁边。


    “早准备了。”他直起身来,眼里还噙着没收干净的笑,“上次是没忍住。这次不会了。你都要走了,还不让我好好看看你?”


    我盯着床头柜上那两样东西看了两眼,脸有点烫。翻身下了床,赤着脚走进浴室。水汽蒸腾起来,模糊了镜子和墙壁的界限。我仔细地洗了,好让自己干干净净地被他看。


    出来的时候,床边搭着一套他的衣服。我低头嗅了嗅袖口,一股清苦味钻进鼻子里,是艾草的味道。


    “闻什么呢。”他的声音从身后传过来。


    “你衣服上这个味道。”我又举起袖子闻了一下,“挺特别的。”


    他走过来,站在我身后,下巴搁在我肩窝里,也凑近了闻了闻自己那件衣服,“我老家那边习惯用艾草熏衣服,说多闻这个味道对身体好。”


    我侧过头,他离我很近,近得能看见他瞳孔里映着的那一小盏床头灯的光。他的目光落下来,从我的额头到眉眼,到鼻梁,到嘴唇,像一把尺子,一寸一寸地丈量着。他伸手把我额前还湿着的碎发拨到一边,带着薄薄的粗粝感。


    “你头发还是湿的。”他拿了条干毛巾过来,罩在我头上,我站着不动,任由他摆弄,头顶传来毛巾沙沙的声响,暖烘烘的,让人犯困。


    擦完了,他把毛巾丢到一边,抱着我在床边躺下来。伸手拿起床头柜上那个小瓶子,拧开盖子,一股淡淡的植物香气散开来。他挤了一点在掌心里搓了搓,然后抬起眼来看我。


    “可以吗?”


    我点了点头。


    他俯身下来的时候,发梢垂落扫过我的锁骨,痒痒的。


    “你要走了。所以今天晚上我要好好看看你。”


    我忽然觉得被他目光扫过的地方都在微微发烫,“别看了。”我别过脸去,耳朵热得烧起来。


    “再看一会儿。你走之后我可能要等好久好久才能再看一眼。”


    我咬了一下嘴唇,不说话了。


    和第一夜那种失控的野火完全不同。轻抚、慢揉、浅吻、深拥,窗外的软风裹挟浅云,一寸一寸漫过屋檐。雨润进干裂的土,无声无息,把沿途的石子都磨得圆润而温凉。月下潮水漫上沙滩,在柔软的砂粒上留下浅浅印痕。


    最浓的时候,他按着我的腰,力道也是柔的,寺庙里夜半的梆子声敲响,空灵而幽长,那些吻零零星星的,撒在我发间、额上、眉心,我睁开眼望向他,泪雾朦朦的,看不清他的脸。


    “怎么了?”


    “没事。”我碰了碰他的下颌。那里有一层薄薄的汗。“就是舍不得。”


    他没说话,只是把额头抵住我的额头,鼻尖碰着我的鼻尖,轻轻地蹭了蹭。像两只在野外遇见的鹿,互相碰了碰鼻子,确认彼此是同类。


    那些浓烈的已经过去,留下的只有暖融融的余温,我凑过去,在他弯着的唇角上轻轻碰了一下。他把我往怀里又带了带。我把脸埋进他的胸口,银锁贴着我的皮肤,但我不嫌它硌。在那个地方,在两个人的心跳之间,它是一个见证。


    后来他把灯关了。黑暗中他的轮廓模模糊糊,只有呼吸声近在耳边。我听见他在半梦半醒间含糊地叫了一声我的名字。我没有应。只是在他额头轻轻留下一个吻。


    窗外是软风、浅云和偶尔一声怯怯的风铃。


    神把福分给了人,人又把福分递给下一个人。丁巴什罗可以走到很远的地方去,它会在每一个经过的地方留下痕迹,像花种被风带着,落在哪儿就在哪儿生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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