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别抱了。”


    再这么抱下去,我今晚都别想睡了。


    “不当暖宝宝了?”李言舟撑起头望着我。


    “谁要当暖宝宝!”我将被子一扯,翻了个身闭上眼睛。可他的指尖却在我的后背描摹着,像是在写字,又像在画画,直到他写完,我才开口问:


    “你写了什么?”


    李言舟轻轻一笑,说:“你会知道的。”


    当我闭上眼,就快要昏昏沉沉睡过去时,冥冥之中,我恍惚听见了他的声音在耳畔响起:


    mi l me tal.


    el zzeef jji muq tiul tiu ha zzee zzei zzeiq mil me tal.


    ……


    他还睡着。


    这是我这段时间以来第一次比他先醒。他的睫毛很长,眼角上竟有颗淡痣,平时察觉不到,此刻逆着光,反而显出来了。


    我轻手轻脚地翻了个身,想尽量不吵醒他。可床垫太老了,弹簧吱呀响了一声。他睫毛颤了两下,睁开眼来,在看见我的那一刻,还没完全清醒的脸上忽然浮起一个笑。那个笑带着浓浓的鼻音和起床气,让我心口一软。


    “……早。”我说。


    “早。”他眯着眼睛往窗外瞅了一眼,“几点了?”


    “不知道,七点多吧。”


    “还早。”他说完竟然又闭上了眼,手却摸索着伸过来,搭在我手腕上,也没有要拽回去的意思。我被他弄得哭笑不得,就又躺下来,侧着身子看着他。


    他像是察觉到目光,眼睛睁开一条缝,“看什么呢?”


    “看你。”我说。


    他弯起嘴角,“那你慢慢看,我不收你钱。”


    我被他这句话逗笑,轻轻踹了他一脚,他更紧地把我往怀里带了带,下巴抵在我头顶。我能闻见他颈侧那种清爽又温暖的气味,像是春天晒过太阳的树叶。我就那么安静地躺在他怀里,看着晨光一点点爬上窗台。


    楼下传来扎塔跟人说话的声音,还有阿克洽脆生生的笑。生活在这时候显得格外真切。


    吃过早饭,扎塔说维修队已经把他的车拖去修了,估计下午能好。他提议我们先在镇上逛逛,我自然没意见。阿克洽牵着扎塔的手,另一只手拽着李言舟的衣角不肯放,小姑娘像一只小尾巴似的黏着我们。我们沿着镇子最宽的那条街慢慢走着。这里比丽江和中甸都安静得多,街上没什么游客,大多是本地人。路边有卖新鲜菌子的摊子,有坐在门槛上搓麻绳的老人,还有几只花猫懒洋洋地趴在墙头晒太阳。


    走到街尾,扎塔看到一间铺子,门口挂着几件绣工精细的童装,眼睛一亮就拉着阿克洽进去了。阿克洽被他阿爸牵着手,回头看了我们一眼,李言舟冲她摆了摆手,“去吧。”


    他们一进屋,门口就剩我们两个人了。李言舟靠在墙边晒太阳,眯着眼,忽然开口:“你昨晚有没有听见我说什么?”


    我愣了一下,努力回忆了一下,隐约记得有一串像咒语一样的声音,“mi……什么来着?”


    “mi l me tal.”他又重复了一遍,比昨晚更清晰一些。


    “这是什么意思?”


    “东巴文里的一句话。”他偏过头来看我,晨光把他那双眼睛照得格外清亮,“意思是:别忘了我。”


    我站在街边,一时不知道怎么接话。风从巷口吹过来,吹动了他额前的碎发,又把他那句话吹散在空气里。


    “……你昨晚为什么要说这个?”


    “我怕你一回头,就把我给忘了。”他轻声说,倒像是受了什么委屈。


    “我怎么可能忘了你?我们可是朋友啊!”


    “真的……是朋友?”


    李言舟说这话时眉头微蹙,也可能是我昨晚摆枕头的行为太过警觉,导致他不敢认为我们是朋友吧。想到这里,我反倒有些愧疚了,像是白瞎他们一片赤诚淳朴的心,这换做是谁都会不好受吧。


    “当然是真的!这还能有假?”出于那点不好意思,我对李言舟更热情了些,想着弥补一下他们的好意。


    “可是我……”李言舟刚想说什么,扎塔就牵着阿克洽从铺子里出来了,小姑娘手里多了一件新褂子,正举着给李言舟看。


    李言舟收回未出口的那些话,低下头去配合阿克洽比划新衣服,竟有种不慌不忙的好看。


    我忽然觉得,或许我真的可以留下来。


    傍晚的时候,扎塔的车修好了。我们启程往回开,到的时候已经入夜。扎塔累得够呛,抱着睡着了的阿克洽跟我俩道了别,说明天再聚。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屋檐下那盏昏黄的灯还亮着。


    李言舟在院子里的石凳上坐下来,拍了拍旁边的位置。我坐过去,两个人就那么安静地待了一会儿。


    “扎塔那场走秀,你还记得吧?”


    “嗯。”


    “你会来看吗?”他偏过头问我,语气里带着一点小心翼翼。这不是他第一次问起这件事,我先前有些顾虑,可现在,我是真的想留在这个美丽的地方。


    “那是你的走秀,我当然要看。”


    听我这么说,他脸上的笑容顿时绽开,连忙从口袋里掏出一枚小小的银锁放到我手心里。这银锁做工精致,边角光滑,一看就是贴身戴了很久的。我低下头看着它,“这太贵重了……”


    “不贵重,我戴了七八年了。”他看着那枚银锁,“这锁跟了我这么久,总能替我保佑你吧。”他把银锁往我手心里又推了推,“你收着。”


    我只好低下头,把银锁翻了个面,借着月光看清了背面刻着的几个字,是东巴文。


    “……这上面刻的什么?”


    “你猜?”


    “你不说我就不收了。”


    他笑了一声,然后探过身来,指尖轻轻点了点那两个字。“黄昏。”


    “纳负空空,也就是太阳将落未落的模样,太阳落进山坳,是去给月亮让路。黄昏既是白昼的尾声,也是黑夜的序曲,在黄昏时遇见的人,是天意的安排。”


    月光落在他侧脸上,他拿那双被高原日光晒得温热的眼睛望向我,像傍晚最后一缕日光落在雪山顶上那束光。这是李言舟最要命的地方。


    银锁还躺在我手心里,带着他体温的余热。我低下头,把那枚银锁贴在了胸口处。“好。我收着。”


    他笑了笑,仰起头看着头顶那棵老槐树。风又吹过来,满树的叶子都在沙沙作响。


    “左辞。”


    “嗯?”


    “我们明天,去看丁巴什罗吧。”


    “好。”


    【作者有话说】


    “mi l me tal.el zzeef jji muq tiul tiu ha zzee zzei zzeiq mil me tal.”勿忘我,勿忘我们一起度过的美好。


    李言舟:假烟假酒假朋友假朋友,假情假意你假温柔~


    左辞:……


    第11章 丁巴什罗


    我又接到前公司打来的电话,他们问我考虑的怎么样,我说我不可能答应他们替罪羊的报酬,与其用职业清白开玩笑,不如我在主动辞职,让他们按照辞退的标准给我钱。


    他们让我再仔细考虑考虑,毕竟当了这个替罪羊,公司会看在我念旧情的份上给我多点好处。我依旧坚持着自己的底线,也不愿听他们继续废话,直接撂了电话。


    那是我最心烦意乱的一晚,或许是没有那一团温暖抱着我入睡,我睡得异常寒冷。以至于早上起来,我显得有些精神萎靡。


    李言舟看到我的样子,有想把行程推迟一天的想法。可我拒绝了。我想快一点看到丁巴什罗。


    我不想失约。


    开车的一路上,我坐在副驾驶,闭目养神。手机上的消息不断弹出,前公司那边一直在劝说我妥协,不然就让我在这片领域失去立足之地。可我也清楚,一旦我顶了这个罪,我基本上也会在这片领域被除名。与其这般,不如让自己清清白白的,走向一条新的路。


    于是我将手机关了机,扔在一旁不去看它。


    李言舟看我心情不好,想放首歌,结果刚点开就是一首苦情歌,此情此景下显得气氛不太对劲,他又连忙换了一首,结果更是破碎感十足的bgm,最后他放弃了,气急败坏地把屏幕关掉。


    我轻轻笑了声,没说什么。


    不到半天,我们到达了目的地,那是在博物馆里陈列的一幅壁画,纳西古唐卡·丁巴什罗的圣像赫然而立。


    裂纹非但没有损毁它的神性,反而让它更像被时间打磨过的信物。


    正中丁巴什罗端然安坐。他身上那件赤红法袍,颜色已然褪成一种庄严的赭红。千手舒展,如古树枝柯,姿态各异却殊途同归。多面法相澄澈慈悲,凤眼半阖,似雪山沉默地俯瞰山脚下的人间烟火。诸天圣佛环坐两侧,随时准备听候差遣,把丁巴什罗的道义一程一程渡向人间。


    丁巴什罗携智慧而来,破迷雾、平苦难,护山河和顺,予众生平安,凡诚心凝望圣像之人,皆能得神明庇佑,心有归处,前路明朗。


    我望着丁巴什罗,此刻,虔诚得像他的信徒,身侧是他的后人,我们一同瞻仰着这尊神圣的佛,渴求他能够洗涤内心的污秽,带走肮脏,糟粕,世间一切的不公与腌臜,留下圣洁与纯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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