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弯了一下嘴角,没再接茬,我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才收回视线,推开自己房间的门。洗漱完躺在床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篝火边上他低下头来的那个画面。


    完了,左辞,你彻底完了。


    我睡到日上三竿才醒,推开窗,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筛下一地碎金似的阳光。李言舟正坐在树下的石凳上,对着手机打字,听见窗响,抬头看过来。


    “醒啦?”他扬了扬手机,“给你买了烧饵块,不辣的。”


    “怎么这回点不辣的?”


    “还不是看你上回被辣成那样。”他说着站起身,朝我走过来,在窗台下仰着头看我。阳光穿过槐树叶的缝隙,在他肩上落了一层斑驳的光。他就那么仰着脸看我,嘴角噙着一点笑,瞳孔里映着碎金似的日光。


    下午李言舟说带我去附近一个古镇转转。我本来以为又是那种商业气息浓厚的仿古街,到了才发现不是。青石板路被岁月磨得光滑发亮,两侧的老屋大多是木结构,门楣上挂着褪色的雕花。巷子很窄,头顶上晾着花花绿绿的被单和衣物,偶尔有老人坐在门槛上剥豆子。


    李言舟走在我前面,不时回头看我有没有跟上。转角处有个阿婆摆了个小摊,卖的是现烤的鲜花饼。


    “拿两个。”李言舟掏钱的动作比我快,接过热乎乎的饼递给我一个,“趁热吃,凉了就不好吃了。”


    我咬了一口。酥皮簌簌往下掉,内馅是玫瑰花的清甜,温热绵密。李言舟也咬了一口,腮帮子鼓鼓的,像只藏食的仓鼠。


    “你嘴角有渣。”我指了指自己的嘴角。


    他伸出舌头舔了一下,没舔对地方。我实在看不下去,伸手用拇指在他嘴角刮了一下,蹭过他的下唇,温热的、柔软的。我们两个同时愣住了。


    李言舟的眼神暗了一瞬,又很快恢复如常。他把剩下的饼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说,“……走了走了。”


    我们在古镇里逛到傍晚。太阳西沉的时候,李言舟拐进一条更窄的巷子,尽头是一座古旧的石桥。桥下是条浅溪,水声淙淙,几丛菖蒲从水底探出青绿的剑叶。


    “这里好看。”他站在桥中央,转身面对我,落日在他身后铺成一片橘红色的绸缎。我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但我忽然希望他能一直站在这里,站在我身边,陪着我看无数个日落。


    我喜欢他。不是作为一个朋友的喜欢,是当我想到总有一天要离开云南,心里会像是被人攥住一样疼的喜欢。


    我举起手机想拍他。他却从口袋里掏出拍立得相机,举起对着我,“一起?”


    画面里,我和他并肩站着,身后是漫天的晚霞和石桥,像是云南留给我的最后一个拥抱。他笑得很开,眉眼弯弯的,而我微微偏着头看他,嘴角也带着笑。


    李言舟盯着照片看了好几遍。然后他把相纸翻了个面,轻轻放进自己胸前的口袋里。


    “这张我留着。”他说。


    “……你不给我?”


    “不给了。”他拍了拍口袋,“这张是我的。”


    我的心跳又开始不争气地加速了。我没再追问,转头看桥下的溪水。太阳彻底沉下去以后,巷子里的灯笼次第亮起。李言舟带我在桥边的石阶上坐下来,两个人都没说话,只有溪水哗啦啦地流淌。


    “左辞。”他开口了。


    “嗯?”


    “你打算什么时候回去?”


    我盯着溪面上碎成一片的灯光,发现自己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还没想好。”我说。


    “不急。你慢慢想。”


    天色渐渐黑透。远处传来几声狗吠,又沉入夜的寂静里。我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艾草香,和晚风里浮动的草木香杂揉在一起。那一刻我想问他,你希望我留下来吗。


    但我没有问出口。我怕那个答案不是我想听到的,又怕它是我太想听到的。


    我们在附近一家咖啡馆入了座,把这几天的照片挑挑拣拣,调了个偏暖的色调,凑出九宫格,配文想了半天,只写了四个字:“云南很好。”


    发出去没多久,点赞和评论就陆陆续续地冒出来。大多是些客套,我划拉了两下,正准备锁屏,一条新评论跳进眼帘。


    “哟,来云南了?怎么不来找我?”


    那是我高中同学,周明。毕业以后就没怎么见过了,偶尔在同学群里冒个泡,发几张健身照或者方向盘的照片,他追了条评论过来:“我看定位离我这儿就十分钟,你在哪?我过去找你。”


    私信紧跟着弹出来:“发个定位呗,老同学见面不容易。”


    他的语气还是一如既往的热络,好像拒绝他是件不近人情的事。我想了想,还是把定位发了过去。李言舟正蹲在一旁逗猫,回头看我叹气,问怎么了。我说有个老同学非要来见我。他站起身拍了拍裤子,“那挺好啊。”


    “但其实我不是很想见……”


    李言舟没多问,只说不想见就躲一躲。我说他已经到路口了。李言舟只好无奈摇头,“那就见一面吧,我陪你去。”


    远远的,我就看见周明站在路口,穿着件熨得平滑的Polo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里捏着车钥匙。看见我走近,他先上下打量了我一遍,然后咧嘴笑起来。


    “左辞!好久不见啊!你怎么还跟高中时候一个样?”


    这句话我没法判断是褒是贬,只好笑了笑说好久不见。他的目光越过我肩头落在李言舟身上,问这位是。我说是我朋友,这几天带我转转。周明伸出手去和李言舟握了一下,客气了两句就收回来。


    “你说你来云南也不提前说一声,要不是看见你朋友圈,还不知道呢。怎么,现在在哪儿高就啊?出差还是休假?”


    “……休假。”


    “休假好啊,工作久了确实该歇歇。”他点点头,又补了一句,“不过你这休得够远的啊,跑大西南来了。对了,你现在在做什么工作?上回听人说你好像跳槽了?”


    我攥紧了手机,“算是在调整期吧。”


    “调整期?”他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什么意思?裸辞了?还是被——”他话没说完,但那意思明明白白。我还没来得及开口,他又自顾自接上了:“哎没事没事,现在大环境不好,我都知道的。我们公司今年也裁了好几轮了,那些被裁的,说实话,平时看着也还行,但真到关键时候呢,能力够不够就看得出来了。不过你嘛——”他上下看了我一眼,“你以前成绩那么好,肯定不愁的,对吧?”


    他笑了一下,像是在替我开脱,可我更觉得他就是在提醒我,我以前成绩好,现在混成这样,才更显得可惜。


    “嗐,也是。”他又说,拍了拍我肩膀,“你们这行我知道,吃青春饭的嘛,年纪一大就不值钱了,正常正常。不像我们这种做实业的,越老越吃香。你早几年听我的转行多好,现在也不至于……”


    这些话听得我难受,前几天淡却的那些焦虑又冒了头,周明又开始说他升了主管、换了新车、老婆怀了孕。但他每说完一件都要看我一眼,等我露出那种“你混得真好”的表情才满意的继续往下说。我配合了几次,可实在没那个耐心陪他继续演这一场独角戏了。


    “你呢?”他终于又绕回来,“有对象没有?”


    “还没有。”


    “还没有?”他眉毛抬高了半寸,语气里带上一丝夸张的惊讶,“你这条件也不差啊,怎么还单着?哦——”他拖了个长音,像是恍然大悟,“是不是工作不稳定,人家姑娘看不上?”


    “其实吧,我跟你说句实话。”他凑近了一点,“男人嘛,事业是根本。你工作都没着落,哪有心思想别的?我要是你,要真走投无路,不如傍个富婆,赘过去当金龟婿,以后一样能吃香的喝辣的。”


    听着这些话,我心里一阵烦闷,胸口有些憋屈,又不好得碍人家面子直接垮脸,可周明像是看不到似的,依旧在那自说自话,“哎不过你爸妈对你肯定也失望吧,毕竟你以前那么优秀,现在……是吧?”他笑着摇了摇头,像是替我惋惜。


    在旁边一直沉默的李言舟忽然挡到我身前。那股不紧不慢的气息一下子变得冷峻。“要不我请你喝杯水?喝完了你好回去忙你的,人家来云南是散心的,又不是来听你上人生课的。”


    周明的脸一下子沉了。“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就是看你讲这么半天,觉得你太成功了,要不然你去出本书吧,就叫《成功是怎样练成的》,你觉得怎么样?”李言舟脸上还挂着客气的笑,语气可阴了不少。


    “你!”周明气得咬牙,猛地转向我,“左辞,你说,我哪句话不对?我好心来看你,你朋友就对我这态度?”


    “哦哟,稀奇了,原来在你们那边阴阳怪气叫好心。”李言舟抱着手,勾了勾嘴角。“我明明也是好心给你提建议啊,你怎么也对我这态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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