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的雨也是淘气,来得凶猛去得淡然,雷电也是虚张声势,李言舟看着不远处还出着太阳就飘起小雨的景致,笑着哼出句贯口:“又出太阳又下雨,青蛙出来讲道理。”
我被逗笑了,一句应该从小孩嘴里说出的话竟然从李言舟这么个人的嘴里冒出来,有种惊人的反差感。
远处的山被细雨这么一浇,腾气股股白雾,像谁在林间抖开了一匹素绡,沿着水声向上攀援。青冈树的枝桠在那片乳白里渐渐柔化,我踏着松针铺就的小径往深处走。脚下的触感绵软得出奇,空气里浮着菌丝的清苦和某种野兰的幽甜,两种味道搅在一起,竟让人想起老普洱茶饼初泡时的香气。
“咔擦!”
李言舟又一脸坏笑的举起相机,简直想将我整个人团吧团吧打包塞进内存卡里似的。
他相处这几天,也习惯了他这一刻不停的拍照欲,心情好时,我也会配合他摆几个姿势,或是怼到镜头前比个搞怪表情。
雨停了。山顶的风裹着湿气,把李言舟额前的碎发吹得乱糟糟的。他放下相机,从包里摸出块纸巾递给我,“擦擦,鼻尖上还有水珠。”
我接过来,没急着擦,反倒抬头看他。他脸上也有水,沿着下颌线缓缓往下淌。我鬼使神差地抬手,用纸巾在他下巴上揩了一下。
李言舟愣住。
我也愣住。
“……你脸上也有。”我干巴巴地解释,赶紧把纸巾收回来,揉成一团攥在手心。一同攥起的,还有我心口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躁动。
李言舟没接话,只是弯了弯嘴角,转身往前走了两步,又回头看我,“走不走?前面有条溪,水清得很。”
我跟着他沿小径往下走。雨后的泥土松软,只有偶尔枯枝断裂的脆响。李言舟走得不快不慢,却始终比我多出半步的距离,像是在用脊背替我挡开那些低矮的树杈。
溪水果然清。从山石间跌宕而下,撞出一片碎玉似的水花。李言舟蹲下来,把手浸进水里,“巨凉快,你试试。”
我把手探进去,凉意顺着手腕一路爬上来,激得人一哆嗦。他却没事人似的,掬了捧水往脸上泼,然后甩了甩头,水珠溅得到处都是。
“你属狗的?”我往后躲了躲。
他转过头来看我,甩了甩手上的水,“走吧,下山去吃菌子。”
“什么菌子?”
“见手青。”
我一听这名字就有点犯怵,“那个不是有毒吗?”
“做熟了就没毒。”他已经往下走了,声音隔着几棵树传过来,“放心,我吃过的菌子比你吃过的饭还多,毒不死你。”
我追上去,踩着他踩过的石头,忽然觉得这山里的风、水、光、影,都变得格外具体。
下了山,李言舟轻车熟路地拐进一家藏在巷子深处的小馆子。木桌木凳,墙上挂着几串干辣椒和玉米棒子,老板娘见了他就喊“你介又来吃菌儿了噶。”
“老位置。”
“好嘞!”
我们在靠窗的角落坐下,这里明明连菜单都没有,李言舟却对着一冰柜的菜直接报了几个菜名:“炒个见手青,来份煮烧皮,老奶洋芋,再炒个水性杨花。”
“水性杨花?”我忍不住重复了一遍。
“一种菜,长在泸沽湖里的。”他给我倒了杯热茶,“开花的时候漂在水面上,随波逐流,所以叫这个名。你别瞎想。”
“我想什么了?”
他笑,没接茬。
菜上得很快。见手青切得薄薄的,和青椒大蒜一起爆炒,油亮亮的,闻着就香。李言舟夹了一筷子到我碗里,“尝尝,第一口得趁热。”
我小心翼翼地嚼了两下,嫩滑鲜香,确实好吃。又夹了两筷子,渐渐放开了吃。这顿饭吃得我浑身发热。不知道是菌子的问题,还是别的什么。
回去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李言舟把车停在路边,说下去买瓶水,让我在车上等着。我靠在副驾上,透过车窗看他的背影走进便利店,灯光在他身上勾出一圈毛茸茸的轮廓。
手机响了,是我妈发来的消息:“在云南玩得怎么样?心情好点没?”
“挺好的。”
她秒回:“那个地陪靠谱吗?不行就换一个,妈再给你找。”
我看了眼窗外,李言舟正从便利店出来,手里提着个塑料袋,一边走一边拆了根棒棒糖叼在嘴里。他拉开车门坐进来,把塑料袋递给我,“还给你买了点酸奶和水果,明早吃。”
我接过袋子,低头笑了笑。
“笑什么?”
“没什么。”我把手机揣回兜里。
李言舟发动车子,棒棒糖在嘴里换了个边,“明天带你去个地方,远一点。”
“哪儿?”
“去了就知道了。”
我看着他,他的眼睛里映着路灯的光,像盛了一汪月亮。我忽然想起他二话不说拽着我上车的那个下午。那时候我还觉得他莽撞又冒失,如今再看,却觉得那天的风、那天的雨、那天所有的景致,都在指引我走向这个人。
【作者有话说】
左辞:为啥带我回家
李言舟:想养(//?_?//)
今天加班加点也是赶上了
第4章 篝火动情
这一晚我们就近挑了家民宿住下,我太累了,但依旧拖着疲惫的身体冲了个澡,云南的夜晚凉得舒爽,我开开窗,让夜风吹进来,望着远处泛着粼光的滇池水,那些一直困扰我的似乎淡却了些。
“咚咚咚。”房间门忽然被敲响,我随意披了件衣服走过去,推开门,李言舟拎着几串烤肉站在那里。
“来点夜宵?”
闻着那点肉香,我也有些饿了,便慷慨的放他进来。
这里的烧烤的确有点说法,那辣子香而不冲,椒盐又麻又爽,吃得人精神了不少,加上那两罐啤酒,简直是注入灵魂。
“李言舟,你有没有那种时候。”
“哪种?”
“就是明明什么都没做错,但就是觉得一切都搞砸了?”
他没立刻接话。窗外的山风呜呜地吹过屋檐,带着松木的潮气从窗缝里渗进来。
“有。去年有一阵,接不到活,存款见底,我妈打电话来问我过得好不好,我没接。对着墙坐了一整夜。”
“然后呢?”
“然后就过来了呗。”他摊了摊手,“日子还能不过了?”
“你不怕吗?”
“怕什么?”
“怕永远都好不起来了。”
李言舟沉默了一会儿。“你知道我们这边有种树吗?叫箭竹。”他说,“这东西长得很慢,前五年你根本看不出它有什么变化。但到了第六年,它会在两个月里突然蹿到十几米。”
我抬起头看他。
“前五年它在干嘛?”
“扎根。”李言舟说,“地上看不出来,但地下一直在长,根须铺得到处都是。所以等到它往上冲的时候,谁也挡不住。”他没继续说下去,只是看着我。那双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格外深,像蓄着一汪不动声色的水。
“……你是说我也在扎根?”
“我是在说,你看不见生长的时候,不代表它没在发生。”他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床上,整个人往我这边倾了倾,“左辞,你觉得你这一趟出来,什么都没变?”
我低下头想了想。要说真是什么都没变那不太可能,变得最多的,估计是心态吧。
“有些人,刚见面还对我客客气气的,现在只会给我两脚。”
“那是你欠踢。”
“你看。”他指着我说,“这不就变了?”
我没忍住笑了一下。窗外的风又大了一些,把窗框吹得咯吱咯吱响。
“李言舟。你觉得人活着是为了什么?”
他转过头来看我,表情有点意外,但很快就认真起来。“我以前想过这个问题。那时候还在读书,觉得一定要做点大事,要名垂青史,要不枉来世上走一遭。”
“现在呢?”
“现在……现在觉得,能好好吃一顿饭,吹一场舒服的风,和一个聊得来的人说说话,就已经很好了。”
“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他转过头看着我,“人一辈子就那么长,哪来那么多大道理。”
“……你跟我妈说的一样。”
“阿姨也这么想?”
“她说我想太多。”我低着头笑,“说我就是书读多了,把自己绕进去了。”
“阿姨说得对。”他点点头,“你这个人,心思太重了。其实哪有那么多应该和不应该?”
“那你觉得我应该怎么样?”
“我觉得你应该对自己好一点。不用什么事都先替别人想,也不用什么事都非得有个结果。”李言舟推开一点窗缝,夜风一下子涌进来,带着山里的凉气和草木的味道。
“你活着,不是为了成为一个‘对’的人。你是为了成为你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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