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昕匪夷所思:“你难道不明白?”


    “明白什么?”


    “一个女人,站在那里。——她能会是学生?”


    佑徵一拳打在他脸颊上。


    陈昕的额头开始流血,他试着招架,最后却被对方压在地上,不停地吃拳头。陈昕恼怒地喊:


    “你完全可以去查!看院里有没有这个一个人!”


    “我早就想说了,我们学校是正经地方,不是什么人都能放进来的!”


    “佑徵同学,现在我们就你对陈昕同学施以暴力行为,以及接收到有关你个人作风问题检举一事,对你进行问询。所以,请你务必坦诚、严肃地对待这次谈话。”


    佑徵坐在椅子上。


    他的背很高,只能看见对面窗户逆着照过来的光,这光从左往右,一点点消灭。窗帘被拉上了。


    而他背后,房间的门也在缓缓合拢。


    “首先,昨天晚上八点十分,你是否在学校正平路,对陈昕同学施以暴力行为?”


    “是。”


    “能否详细复述一遍经过。”


    “他遇见我,对我说了冒犯的话。”


    “有多么冒犯,具体说了什么?”


    “……”


    “据了解,最近X会议,文学院将推荐名额留给了陈昕同学,而你落选。请问昨天发生的事情是否与其有关?”


    “没有。”


    “据了解,去年X奖评选,最终陈昕同学获得一等奖,而你只获得了三等奖。请问昨天发生的事情是否与其有关?”


    “没有。”


    “所以关于你的行为,并不是出于和陈昕同学的宿怨,而只是因为昨天偶然的情况?”


    “是。”


    “其次,关于你的生活作风不端正的问题,你是否认可?”


    “我不认可。”


    “也即,你否认自己做出过违背公序良俗的不道德行为?”


    “我没有做过。”


    “好的。最后,上述提及的事情,与你丢失并导致君省瑜教授银行卡冻结,有无关联?”


    “……没有。”


    “再重复提问一遍,有无关联?”


    “我做的事情彼此独立,之间没有因果关系。”佑徵说,“关于我所做事情导致的后果,我个人愿意承担一切代价。”


    “那么,校方按规定,对你做出公平公正的处分,你也无异议?”


    “没有。”


    第11章 十一


    “君老师,文件还需要您签字。”


    “我看见了。”君省瑜看着面前的纸张,“他要退学?”


    “是的。”


    “这件事我不知情。”


    “这是佑徵同学直接向学校提出的。现在需要导师审批通过。”


    “……”


    “您知道,学校本不想……”


    君省瑜放下纸:“我不同意。”


    “如果我不亲自给你打电话,你是不是都不打算过来?”君省瑜说。


    “老师,我没有这个意思。”


    君省瑜住的房子还是当时她初工作时学校分配的,陈旧的内部格局,书房占据了较大的面积,墙上几面柜子,地上堆满了古籍。师生两个站在剩下来不多的空地上。


    佑徵简单套了件毛衣,他胡子没有刮,整个人看上去乱糟糟的,有些落魄。


    他去找了。


    去年入学的文学院所有女生,名字里有“怡”的,没有“怡”的。每一张脸,都不是。


    “小怡”,路灯下那个身影,神秘而温柔的低语与笑,就像一场梦。


    “你就走到这里为止,是么?”


    “……”


    “懦夫。”


    “老师,我只是……有些累了。”


    “你可以去适应。”君省瑜的声音淡淡的,“适应这个世界的规则,像我一样。”


    “但我……”


    “你,你?”君省瑜直视他,“你是什么?什么是你?你,有那么重要吗?”


    “……”


    “你的文章被顶,你的名额被顶,这就是你。如果你自己都不愿意有所行动,慷慨相让,那么我又为什么要施以援手?”


    君省瑜就是如此,冷眼旁观了四年的吧。


    “佑徵,你是不是觉得我很无情?”


    “我尊敬老师。”


    “尊敬?我不需要尊敬。”


    沉默。


    君省瑜踱开几步,走到窗前,远望着窗外,这座城市高低错落的景象。


    “佑徵,你真的没有什么要解释的吗?”


    半晌,佑徵才说:“最近,我常常回想起小时候住的那间屋子。有山,有水,很多山。”


    君省瑜解开卡扣,推开两扇窗户。


    深秋寒冷的风瞬间铺面掠进房间,吹得纸张簌簌作响。


    “你有没有听见过,从记忆里传到耳边的声音?”君省瑜说,“那已不能动摇我。”


    她回头,看见学生一张阴翳而沉郁的脸庞。


    “很可惜,看来你还在非常原始地以情感来了解这个世界。这个世界的法则依靠正确维系,你适应,你便存活。”君省瑜说,“正确,不等于公平,正确不等于正义!正确,就只是正确。……还需要我说得更明白吗?”


    “老师,我想……您是对的。”


    “那么,你可以选择在我的道路上行进——直面痛苦,吞灭痛苦,并且再也不将拥有痛苦的感觉。成为最后的,唯一的胜者。”


    “成为……和您一样的人?”


    “除我以外,无人再能成为我的样子。我只是教给你一种不被自己的愚蠢毁灭的方法。”


    “我明白了,老师。”


    “我能保你。是因为我还没死。”君省瑜把退学申请表扔给他,“你回去想,直到有一天,你回来告诉我,你准备好了。”


    佑徵接过那张自己亲手填的表,他的眼睛很黑,黑得有些空,万籁俱寂。


    第12章 十二


    其实学院也无法摆脱爱给人贴标签的惯性心理,对于佑徵而言,他则是个颇为适当的靶子。


    关系户,老好人,伤仲永……诸如此类。


    昉萍入学的时候,首先了解到一项所有人都心照不宣的事实,那便是在明面上,佑徵是院里最大的关系户。


    君省瑜教授满退休年龄后,停止博士招生很多年了,课程安排上最多就是给本科生上点通识课。她是个非常严格的老师,而他们的这个专业,似乎在这个时代,早就已经该被淘汰了的废弃品。


    昉萍尊敬君省瑜教授,但是心底,又觉得她的确有些不近人情。


    佑徵是君省瑜复招的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博士生。后面不知经谁四处打听,才知道他家学渊源深厚,与君省瑜家里是故交。


    很多人难以获得的东西,他却<a href=Tags_Nan/QingSong.html target=_blank >轻松</a>得到了。如何不令人忿忿不平?


    人言可畏,之后四年,或许是因为避嫌,君省瑜没有提携过佑徵一次,没有维护过他一次,也没有给过任何资源的倾斜,好像当他这个学生不存在一样。


    这些轶闻,是在昉萍接触到佑徵之前,就已耳熟能详的。按昉萍自己的评价标准来说,她觉得师兄其实不乏值得称道之处。脾气温和,情绪稳定,品行端正,洁身自好,很多事情完成得滴水不漏,但也因为过于守持,缺乏冲劲。


    更何况,直到博四,佑徵都没有拥有能冲洗掉关系户名号的利器——成果。


    一方面,他似乎总把自己放逐到各种琐事里,给本科生监考、阅卷,资料室管理,组织讲座,参加会议,给导师走报销,以及帮助昉萍这些师弟师妹申请项目。


    另一方面,佑徵的运气,不太好。已经有很多次,他与中稿、获奖的名额擦肩而过。学生们私底下议论的时候,猜测其中是否隐含着“顶替”的因素,但没有什么人真正为佑徵感到遗憾可惜——毕竟,他那么轻易就读上了君省瑜的博士。


    一个没有什么成果的学生,也没有存在的必要。


    就在昉萍以为学长就会这样敷敷衍衍地度过博士最后一年的时候,突然得知,佑徵把陈昕师兄给打了。


    得知消息的时候,她感到极为震惊。


    陈昕是昉萍师门的直系师兄,院里的天之骄子,若做对照的话,他就是弥补了佑徵全部缺点的人。高效利用时间,只争朝夕,能言善辩,和导师,和院里行政老师,关系都极好。有些东西,只要打好基底,接下来就像滚雪球一样,一路往下,顺势都会掉进口袋里,到了这个程度,坐不坐得住冷板凳,学养过不过硬,那都是无关痛痒的事情了。


    虽然昉萍常常为佑徵感到不平,但她不知道两个人的裂痕已经严重到这种程度。


    出事的第三天,陈昕妻子来学校,第一个要找的便是佑徵。她说,佑徵是毁了她家庭的人,自己丈夫是家里的顶梁柱,前途不可限量,却被这种道貌岸然,两面三刀的小人暗算,简直是天理不公!


    短短时间里,满城风雨。


    后来,学校贴出关于佑徵的处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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