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声心跳突然漏了一拍。从蒋驰出现在门后他就明白会发生什么,也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但听见这句话时还是不由自主地感到紧张,有种等待被命运宣判的感觉。


    喉结上下动了动,祁声慢吞吞地走到沙发旁,本想坐在蒋驰身边,犹豫了片刻还是站在了一旁。


    “上次跟你说我想想。”蒋驰开口,声音低沉,但已经没有了刚才的沙哑,“我想好了。”


    祁声还是不动,就那么看着他,面色如常。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有多紧张,不是不想动,而是紧张到忘了动,他不太确定蒋驰的这句“我想好了”是什么意思。


    眼见对方迟迟没有下文,祁声终于忍不住问:“你想好了是什么意思?”


    “就是你想的那个意思。”蒋驰说着,搭在腿上的手指蜷缩了一下,“在一起的意思。”


    祁声耳朵忽然开始嗡鸣。


    声音从远方传来,忽大忽小,起初很慢,后来像是借了一阵风呼啸而来,铺天盖地冲到耳朵里。


    下意识地,他咬紧了后牙,不受控制地吞了口唾沫,指甲掐了掐指尖,是疼的。


    大脑像是出了故障的精密仪器,明明接受到了声音却无法处理,蒋驰的每一个字渗入进去,钻进皮层和褶皱。


    “蒋驰,你……”


    他手脚冰凉,却有火花在全身跳动,忽冷忽热:“你是……”


    说不出完整的话。


    蒋驰索性站起来,走到他面前:“在一起,我想好了。”


    他说:“已经过去五天了,时间有点长,但我不是故意拖着。”


    祁声发懵的脑袋浑浑噩噩,却还能做出反应,赶紧摇头:“我知道,我知道你不是。”说完他停顿了一下,又问:“那你……怎么最终答应了?”


    蒋驰没想到他这么问,顿了一下说:“你不想我答应?”


    “没!不是!”祁声慌忙解释,“你答应了我高兴还来不及。”


    “你看着不太高兴。”蒋驰实话实说。


    从刚才自己说答应以后,祁声的反应有点出乎他意料。没有想象中的那么高兴,反而很平淡。


    “你怎么了?”蒋驰往前了一步。


    “我没有。”祁声解释,“我真的很高兴,有点太高兴了,我是……不知道怎么办了。”


    “我从小时候就这样,一高兴就不知道说什么,我嘴笨。”


    “不笨。”


    蒋驰忽然伸出手,停在祁声脑袋上方,光影下,他骨节分明的手悬在黑色发顶上,迟迟没能落下去。


    祁声微微抬了抬头,笑了:“你想摸我头吗?”


    “摸吧。”他扬了扬头。


    手终于落下去,贴在柔软的头发上。


    手心的触感顺着皮肤流进身体里,蒋驰觉得自己好像融化了,被眼前的人烫化了。


    为什么答应了呢,蒋驰其实说不出个所以然。冲动冒头的时候,很少有人能理智思考,但手心下温热柔软的触感让他的理智渐渐清明起来。


    没接着刚才的话头,蒋驰自顾自张了嘴。他不善言辞,可此刻那些话却不受控制地涌了出来。面对祁声,总有些神奇的事。


    “多久没给你回应,我就想了多长时间。”他直视祁声的眼睛,从中看见了有些紧张的自己,“我……从来就不是个会相信感情的人,特别是长久的感情。我知道这很偏激,但就是不愿意改。所以你说喜欢的时候,我第一反应是拒绝。但不知道为什么,那天拒绝的话就是说不出来,可能是因为我心里就不想拒绝。”


    蒋驰叹了口气:“我不想不理智地答应你再后悔,那对两个人都不公平。所以这几天我一直在想。当然只靠我没那么快,姥姥也帮忙了。”


    这是祁声第一次听见蒋驰说这样多的话。


    印象里的蒋驰一直话少,情绪也不外露,可这个晚上,他好像把自己的心剖开了,双手捧着递到祁声面前,祁声不可能不触动。


    他看见了蒋驰一颗鲜活跳动着的心,滚烫的热量散发出来扑到脸上。


    他听见蒋驰说:“我不会说话,但我是真的考虑好了。”


    “跟你一样。”他补充道。


    祁声蓦地心里一颤,很久没有酸疼过的眼睛湿润起来,鼻子也跟着闹腾。可最终,他还是笑了,看着一本正经的蒋驰说:“你不用说,我听得见,听得见你的心。”


    从一开始就知道。


    彼此心意互通,灯光氛围正好,接下来是做点什么的好机会,但两个人谁也没动,只是看着对方,从眼睛看到心里头。


    他们面对面站着,客厅里安静到听得清心跳声,两颗心跳得很快,连频率都是一样的,像是在对话。


    两个不会说话的人,心替他们说了。


    “蒋驰。”


    祁声忽然上前了一步,抱住了蒋驰。动作很轻,两只手臂虚虚地贴在对方后背。


    抱着对方,祁声没法说话,只能在他后背上轻轻拍了拍。


    蒋驰身上的凉气还没散透,透过祁声穿的薄薄一层纯棉睡衣打在身上,祁声凉得一个哆嗦。


    蒋驰推了推他:“凉。”


    但祁声不松手,反而越抱越紧,他想说没关系,抱抱就不凉了,但他发不出声音,也没打手语,反正这个角度就算打手语蒋驰也看不见,索性加重了手上的力道用行动表示。


    蒋驰身上有很特别的味道,祁声早就发现了,他形容不出来,只觉得好闻,有点淡淡的香,像洗衣液,但不太明显,更多的反而是一种下雨之后空气中的味道。


    让他想到了小时候。


    抱住蒋驰的时候,那股味道把他紧紧包裹着,就像蒋驰也抱住了他。


    回过神来的时候,他才发现自己是真的被抱住了。


    蒋驰手臂环在他的腰上,最初的凉气过去以后,属于蒋驰本身的温度渗透进皮肤,烫得祁声浑身发热。


    这个角度刚好能看见柜子上一家三口的合照,祁声望着,在心里向他们变着花地介绍蒋驰。


    他们抱了很久,拥抱到蒋驰身上的凉意完全消失,拥抱到他们彼此的体温和味道交融才松手。


    分开的一瞬间,热气四散,祁声感觉自己胸前冰凉。


    “哭了?”蒋驰看见了他眼尾不怎么明显的湿润。


    祁声有点不好意思地点头:“我高兴的。”


    “这么高兴?”


    祁声点头:“我刚才就说了我很高兴。”


    蒋驰手指轻轻抚上他的脸:“怎么跟祝禾一样。”


    不高兴了哭,高兴了也哭。


    祁声噗嗤乐了:“现在能给你倒杯水了吗?”


    “嗯。”


    祁声把杯子塞给蒋驰:“你快喝点,暖和暖和。”


    蒋驰接过来喝了两口。


    “怎么样?身上热乎点没?”


    蒋驰“嗯”了声,水确实很热,但远没有刚才拥抱在一起热。


    他本来没打算说,但看着祁声的表情,他忽然心头一动:“不太够,还是冷。”


    “那我给你找件衣服去。”祁声转身就走,并没有会意。


    直到手腕被人抓住才回头,看见蒋驰一双直勾勾的眼睛。


    祁声没谈过恋爱,也不知道怎么谈,但那一瞬间,骨子里的本能忽然涌动起来,他明白了蒋驰的意思。


    一回生二回熟,这次他一上来就抱得很紧,把人往自己这边带,脸贴在蒋驰脖子旁边,呼出的热气将人团团围住。


    片刻后,他后退一步问:“这回热了吗?”


    “热了。”蒋驰偏头,嘴唇蹭过了祁声的额头,顿时带起了一路火花。


    彻底暖和过来的两个人坐到沙发上,祁声靠着他,忽地想起了那天跟姥姥没完成的对话,问:“蒋驰,你怎么总是看起来那么冷淡呢?”


    蒋驰反问:“我只是看起来冷淡?”


    “不然呢?”祁声笑道,“你就是看起来冷漠,实际根本不是这样的人。”


    祁声动作慢下来,眼里溢出心疼:“你是不是受了很多委屈?”


    他跟蒋驰熟悉,知道蒋驰是什么样的人。可更多的人只是跟他认识,并不了解,蒋驰这样的性格难免遭人微词,这几乎不用怀疑。


    “习惯了。”蒋驰说。


    不知道是习惯了冷漠还是习惯了受委屈。


    “你以前,小时候是什么样的?”他没跟蒋驰细说那天自己跟姥姥的对话。一是怕蒋驰难受,二来,既然在一起了,从对方口中亲自了解总归更好。


    以前……蒋驰被祁声勾起了思绪。


    他以前确实不是这样。蒋驰跟很多小男孩没什么不同,调皮,爱闹腾,喜欢疯玩,还是个话痨。小时候小区里的老人没有不知道他的,提起来就是那个小嘴特别会说的小孩。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的呢?蒋驰记不清了,似乎没有一个确定的时间节点,变化都是潜移默化的,等发现的时候,就已经回不去了。


    大概是某天他去公园跟别的小孩玩时,小孩笑话他没有爸妈。大概是自己亲自去找爸妈,却被他们像皮球一样踢来踢去。大概是姥姥身体不好摆摊卖东西还要被别人欺负……很多很多,他无法全都记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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