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哥!哥哥!慢点!”小孩会说的话不多,但哥哥这词已是张口就能来。骑在蒋驰背上,他笑得上气不接下气还不忘叫人。


    “高兴了吗?”快到家时,蒋驰不跑了,拍了拍小孩垂在自己胸前的腿。


    “高……应。”因为骑在蒋驰身上,他担心自己比划蒋驰看不见,索性试着开口说话。不过大概是缺少信心,哪怕是简单的一个词,他的声音也很低。


    “大点声。”蒋驰说。


    祝禾一愣,提高了声音,说:“高应!”


    “以后会说的就用嘴说。”蒋驰捏捏他腿上的肉。


    祝禾挣扎着下来:“可我还说不好。”


    “不说怎么好?”蒋驰拍了他一下。


    似乎是觉得挺有道理,祝禾没吭声,片刻后点了点头:“好,我多说。”


    “别整天皱个眉。”蒋驰看了他一眼,戳了戳脑门,“才几岁,就跟老头一样。”


    祝禾于是笑开:“我知道了。”


    回家的路看见了尽头,祝禾有心跟他们多相处一段时间,却也知道终有一别的道理。


    他迈出脚步,朝着家的方向前进,离蒋驰和祁声越来越远,忽然,他脚步一顿又折回来。


    “干什么?”蒋驰问,“不回家了?”


    “你俩等我会儿行吗?”祝禾问,“我很快的。”


    “好,我们等着你,去吧。”祁声说。


    得了回应,祝禾二话不说就进了门口,大概半分钟以后,门开了,小孩冲出来,手里还拿着东西,举高朝着两人跑过来。


    “哥!我来了!”


    第29章 一如往常


    祝禾一脑门汗,兴冲冲跑到两人面前,晃了晃手里举起来的东西——是一幅画。


    很大一张,八开的纸,上面画了三个人,不用想也知道是谁。


    左边是蒋驰,穿着黑色上衣蓝色裤子,头上有顶棒球帽,耳朵上带着耳机。右边是祁声,穿白色上衣黑色裤子,抬着手,脸上带笑。中间是祝禾,穿着他一贯喜欢的橙色,拉着两个哥哥的手。


    祝禾没什么画画天赋,三个人都很抽象,几何图形脸,竖线腿脚,但看见画面的那一刻,祁声还是感觉到自己的心脏狠狠地跳动了一下。


    画面的正中央还有几个音符,起初他以为那是蒋驰弹吉他的声音,后来才反应过来,那音符好像跟音乐的音符不太一样。


    小孩还在高兴地举着画,祁声坐在门口的台子上,指了指画面中的音符:“这个是什么?音乐吗?”


    祝禾看着他摇头,眼睛亮闪闪的:“这个是说话,说话的声音。希望有一天,我们两个都能说话。但是我不会画说话,就用这个表示。”


    祁声喉头发涩,音符好像是在神笔马良的笔下诞生的,飞出了画纸,飞进了祁声嘴里,一个接一个地撞击着,弹奏出一首曲子,就像蒋驰无数次在Tomorrow中演奏的那样。


    “那希望你的愿望能实现。”他说。


    祝禾高兴点头:“我觉得可以,我现在已经会说一些话了,哥哥,你也一定能行的,你不是说了吗?只有你自己能治好你的病。可我觉得你很厉害,我觉得你能治好。”


    音符又钻进了眼睛,热乎乎湿润润的。


    祁声摸了摸祝禾的脑袋:“你给我们讲讲你画的什么。”


    祝禾于是滔滔不绝地讲起了自己的“创作”思路。


    蒋驰盯着那副画看了很久,才指着左边那个小人问:“这是我?”


    祝禾点头,用期待的眼神看向蒋驰。


    被盯着的人不轻不重地咳嗽了一下说:“挺好的,很像。”


    祁声在一旁忽地笑了。从蒋驰的表情来看,他八成是被祝禾这幅画给震惊到了,毕竟这画上的人比例很不协调,尤其是五官,嘴巴占了脸的一大半,眼睛、鼻子还有眉毛都挤成了一团。


    “你笑什么哥哥?”祝禾不解。


    “没什么。”祁声摇头,总不能说是笑你蒋驰哥哥的反应。


    “你们收下吧。”祝禾把画塞给他们,“谢谢你们这段时间一直陪着我,我很开心,我会想念你们的,你们也别忘了我。”


    不可能会忘的。


    祁声想,有谁能忘记这个可爱又努力的小孩呢?


    蒋驰在一旁什么也没说,只是把小孩的画认真卷好拿在手里,手指在上面幅度很小地摸了摸。


    “我想再抱抱你们,行不行?”虽然嘴上问着,祝禾已经张开了双手。


    祁声没说话,他张开了双手。下一刻,一个热乎乎,汗涔涔的小孩扑过来,把残存的凉意全都冲跑了。抱完祁声,祝禾慢吞吞地走开,眼巴巴看着一旁没张开双手的蒋驰,眼底流露出一点难过,却还没来得及继续失落就被蒋驰拉走了。


    蒋驰把他抱起来,掂了掂:“不是说别皱眉吗?”


    “我以为你会不想抱我。”祝禾说。


    “我没少抱你。”蒋驰看了他一眼。


    想想很有道理,他立刻破涕为笑。


    “不哭丧脸了?”


    “不了,再不了。”祝禾说,“听你的,不皱眉毛。”


    “所以。”他很认真地盯着蒋驰,像是要把这个人永远记在心里,“你也别皱眉了,要多笑笑,要跟我祁声哥哥好好的。”


    祝禾的语言没有声音,是安静的,就像冬天里的大雪,飘落的时候无声,可却给万物都盖上一层银装,无数生命力就埋在那白雪之下,等待冰雪消融的春天到来时破土而出。


    雪花在空中晃晃悠悠地落在蒋驰心上,瞬间融化,流进了血液。


    “知道了。”他说,声音很轻。


    后来祝禾是被两人赶回家的。天越来越冷,他穿得又少,鼻子和耳朵都已经冻红了。


    小孩扒在门框上,眼巴巴看着两个人,眼睛也随之红了,但没哭,只一个劲挥手告别。


    “赶紧进去。”蒋驰说。


    “知道了。”祝禾光说不动。


    “我们走了他就进去了。”祁声对蒋驰说。


    两人很快消失在祝禾的视线中,恍惚听见了很轻的关门声。


    祁声压下心头的不舍,转身面向蒋驰:“你也回家吧,降温了,很冷。”


    蒋驰没说话,突然伸出一只手。祁声的心“嗡”一声,开始混乱跳动。直到看见白色雪花的那一刻,他明白了是怎么回事。


    淮城在北方,每年雪不少,但从没有这么早过。


    一开始只是零零碎碎几片雪花,从灰蒙蒙的天幕中落下来,后来越来越多,越来越大,纷纷扬扬像羽毛一样。


    两人站在蒋驰楼下谁也没动,没一会儿衣服上就积了薄薄一层雪。祁声伸出手,几片雪花落在手心,很快变成一滩冰凉的水。


    突然,他感觉脑袋一重,衣服上的帽子不知道什么时候扣在了自己头上。帽子很大,把他的脸全都遮住了,也遮住了那个笑容。


    “我是暖和了,你怎么办?”祁声把帽檐往上拉了拉,露出眼睛问蒋驰。


    “我不冷。”蒋驰看着那双眼睛,忽然觉得喉头一紧,吞了口唾沫才勉强开口。


    骗人吧。祁声不信,明明他的耳朵已经红了。


    “你别硬撑了,耳朵都红了。”祁声说着去指蒋驰的耳朵,恰好对方突然侧头,于是滚烫的指尖碰到了蒋驰耳朵。


    瞬间擦出了火花。


    祁声赶紧收手,讪讪道:“不是故意的。”


    意外触碰让人紧张,不过反应过来的祁声却发觉了一个事实,耳朵一点也不凉,甚至隐隐发热。


    蒋驰没说话,只看着他的眼睛,从喉咙里溢出一声:“走了。”


    白雪皑皑,两道身影朝着不同的方向而去,祁声因为紧张走得很快,没有目送蒋驰离开,也没有看见对方忽然放在耳朵上的手。


    祝禾是在一天之后离开的。离开的那天是早上,很早,天还不亮,祁声和蒋驰都来送他。


    祝禾搂着他们的脖子,红着眼眶跟他们告别,被爸妈抱上车,消失在两人视线中,只留下清晰的车辙。


    祁声叹了口气,白花花一团,消散在空气中。


    “走吧。”他听见蒋驰说。


    “去哪?”祁声问。


    现在还不到七点,去上班太早。


    “吃早饭?”蒋驰指了指前面的早餐店,对上了祁声含笑的眼睛。


    说来也有意思,他在这家店吃了好几年,但真正坐在这吃的次数却屈指可数。


    老板见祁声过来,习惯性就开始打包,被祁声笑着拦下:“我今天在这里吃。”


    他把手机给老板看,老板颇为意外地看了他一眼,随即说:“好,你们上最里边那个位去,那暖和点。”


    两分钟不到,老板端着早饭过来了,还送了他们两个鸡蛋,仍然是他老婆做的,说是改进了配方,一定让他们尝尝。


    “不够免费续啊!”老板在围裙上擦擦手,冲着坐在里面的蒋驰祁声吆喝。


    祁声看着那碗跟自己脸差不多大的粥陷入了沉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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