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以为经过这一晚他会心情复杂睡不着觉,谁知道刚沾枕头没多久他就失去了意识。


    这一觉睡得不太舒服,祁声迷迷糊糊做了很多梦,一开始尤其血腥。


    他梦见自己又回到了车祸现场,面前是血淋淋的爸妈,妈妈已经闭上了眼睛,任凭他怎么摇晃都没反应,而爸爸那边,他根本就不敢过去,因为他的一条腿已经飞出了很远。


    他在梦中哭泣,眼泪大颗大颗掉下来,落在妈妈的衣服上,洇出水渍,然后跟流出来的血液融为一体。他拼命地堵住那个流血的地方,但无济于事,只把自己的双手染红。


    祁声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只张着嘴哭,哭到最后嗓子哑透了,半点声音发不出来,眼泪也流干了,眼睛干巴巴火辣辣的疼。


    疼死了,他想,明明自己身上看着没什么伤口,怎么会这么疼?


    迷迷糊糊中,他好像看见有人朝自己走过来,那人蹲下,朝他伸出一只手,然后顺势抱进怀里,一下一下拍着背,像是在安抚。


    怀抱很温暖,他一个劲儿贴上去,也不管抱着自己的人会不会累,只想拼命汲取那点温度,因为实在太冷了,比每一个下雪化雪的冬天都冷。


    祁声越来越冷,连那个温暖的怀抱都失去了作用,他觉得自己的睫毛挂上了霜,嘴唇也哆哆嗦嗦,全身像筛糠一样。


    抖到最后,他一个激灵,在黑暗中睁开双眼。


    酸疼,浑身没劲。后知后觉,他意识到自己这是发烧了。凭借以往丰富的经验,他一只手搭在额头上停了一会,就知道自己烧的不低,最少也得三十九度。


    呆滞了一会儿,祁声呼出长长一口气,有点烫,烧得他鼻子眼睛难受,生理性的泪水不受控制地被烫出来,因为闭着眼睛全都积蓄在眼皮下面,鼓鼓胀胀的。


    退烧药在客厅,可祁声不想动,只打开了手机。


    凌晨两点三十六。


    盯着屏幕看了好一会儿,他鬼使神差地打开了聊天软件,点进蒋驰的界面。两人的聊天不算多,大部分都是跟祝禾有关的,比如今天下班晚,晚点过去之类的话,除此之外就没别的什么了,客套的人情往来。偶尔也会发一些好吃的饭,他们会带着祝禾一块去吃。


    祁声烧得迷迷糊糊,脑子不清醒,在蒋驰的聊天框里打字又删除。


    “你睡了吗?”


    “两点半多了你肯定睡了。”


    “我睡不着。”


    “我难受。”


    “你煮的面真好吃。”


    “很久没有人给我做过饭了。”


    “蒋驰。”


    “蒋驰。”


    打到最后他没劲儿了,只是在聊天框里输入蒋驰的名字,然后再删除,盯着最后那条聊天记录半睁着一只眼,脸下是因为出冷汗而洇湿的枕头。


    突然,聊天框最上方开始显示“对方正在输入中……”


    接着一个“?”过来。


    祁声眯着的另一只眼睛瞬间睁大。


    第20章 确定


    愣了两秒钟,他“蹭”一下从床上坐起来,又因为动作太猛还发着烧,眼前一片黑,又被迫倒了回去。


    手机震动了一下,蒋驰的消息过来:“你还没睡?”


    祁声吸了一口气:“睡了,半夜又醒了。”


    “不舒服?”


    很奇怪。


    祁声明明想说的是“没事”,就像他过去二十多年做的那样,可话好像成了精,到了嘴边就变了,变成了:“有点发烧。”


    舔了舔干巴巴的嘴唇,他觉得自己好像彻底失控了。


    “多少度?吃药了吗?”蒋驰消息立刻过来。


    “不知道,我还没量,一会儿吃。”


    祁声全身滚烫,手也没劲,打字跟碰棉花似的,全凭最后一点理智回复蒋驰。


    好半天,他才反应过来一个问题。


    “你怎么也没睡?”他问。


    那头过了一会才回:“没睡着。”


    “嗯,那你刚才为什么发问号?是什么意思?”


    如果放在平时,祁声肯定立刻就能明白是怎么回事,但现在他大脑迷糊,怎么也想不明白,像隔了堵墙一样。


    蒋驰:“没事,没什么意思。”


    “好,那你睡吧,不早了,我也要继续睡了。”


    发完消息,祁声静默片刻,实在没精力等蒋驰的回复,关了手机。


    脑子里刚才还装着的量体温和吃药两件事随着眼睛闭上彻底消失得无影无踪。


    再次醒来是被敲门声吵起来的。


    祁声挣扎着动了一下手指,又酸又疼,睁开眼睛的一瞬间他以为自己烧糊涂了,出现了幻听。直到敲门声再次响起,才反应过来是真的有人敲门,顿时一惊。


    大半夜的能是谁?


    虽然他一个大男人确实不用太害怕,但两三点这个时间门被人敲响还是多多少少让人起一身鸡皮疙瘩。


    祁声呼出一口热气,挣扎着掀开被子,顶着一头乱糟糟的头发和微红的脸打开灯,拖拉着拖鞋往门口走。


    透过猫眼看清楚门外人的那一瞬间,他以为自己在做梦。先是摸了摸自己的头,比刚才更烫,又搓了搓自己的脸后重新看,还是跟刚才一样。


    思维停摆了一会儿,祁声愣了一会,默默抬手打开门,看见了活生生的蒋驰。


    “你……怎么来了?”


    蒋驰没说话,径自进了房间把门关上。


    “你还没回答我呢?你怎么这个时间来了?”祁声硬撑着问他。


    “你问我?”蒋驰掏出手机,“我以为你烧糊涂了。”


    祁声一脸疑问,匆匆回房间拿出手机打开,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愣在原地。他跟蒋驰的聊天框不知道为什么多了很多乱七八糟的消息,毫无逻辑,一看就是乱点的。


    然而究竟是什么时候发出去的他一点印象也没有。关了手机,他闭了闭眼睛,硬着头皮走出去:“应该是误触了,我刚才脑子不大清醒,不好意思啊。”


    蒋驰没理他,只问:“多少度?”


    祁声反应过来摇摇头,他压根就没量,本来脑子里还想着这回事,可实在太困就睡过去了。


    “没量?”蒋驰皱着眉毛看他。


    “刚才太困了,就睡过去了。”不知怎么的,他有点心虚,“我现在量。”


    两个人又坐回了沙发两头,跟几个小时前一样,分针一圈一圈转着,五圈以后祁声声把体温计取出来,看了一眼又放回去。


    “多少度?”


    “三十九度二。”跟自己预估的差不多。


    “吃药了吗?”蒋驰又问,这次不等祁声有反应就自顾自地说,“肯定没吃。”


    祁声勉强笑笑,扬起来的嘴角没能坚持太久。


    “我真忘了,睡着之前记得吃的。”


    蒋驰叹了口气:“药放哪了?我给你拿过来。”


    祁声指了指电视下面的柜子。


    一分钟后,蒋驰再回来时手里多了一瓶退烧药,一杯水,一床毛毯和从餐桌上找的半个面包。


    “毯子从你床上拿的。”他一边说一边用毛毯把人围起来裹成个球。


    祁声已经没有思考能力了,像个提线木偶,蒋驰说什么他就做什么。


    感觉到身上暖和起来,手里也被人塞了一杯水,他凭着本能咽下了几口面包和那片退烧药,坐在板凳上开始点头。


    “回去睡吧。”蒋驰拍拍他后背。


    祁声点头但是不动。他好像听见有人跟自己说话,但听不清楚。声音忽远忽近,忽大忽小,陌生又熟悉。


    在第不知道多少次点头的时候,他只感觉身体一轻,落进一个温暖有力的怀抱,接着就失去了意识。


    迷迷糊糊中,他察觉自己好像被人放在了床上,有一条温暖的毛毯盖住自己,还有一只手在掖被子。整个人被包裹住,无边无际的寒冷渐渐消失了,他好像躺在云彩上,软软的,很舒服。


    这是他最后的感觉。


    再次睁开眼睛时天已经大亮,外面的阳光透过窗帘零零碎碎洒进一些,落在毯子上,白亮亮的。


    祁声翻了个身,思维渐渐回笼,想起昨天晚上的事时双手捂住脸搓了搓。


    好像又给别人添麻烦了。虽然蒋驰好像并没有表现出任何不快,还照顾得十分周到,但祁声心里仍旧觉得过意不去。


    恍惚间,他回忆起了昨晚蒋驰抱着他的感觉。已经很久没人这么抱过他了,上一次还是九岁时在他爸爸怀里。


    烧得滚烫的眼眶挣扎着要涌出泪水来,被祁声抬头憋了回去。


    忽然,他掀开被子下床的动作顿住了。


    空气中弥漫着食物的香味,确定是从厨房那边飘过来的。


    有人。


    这是祁声的第一个念头。


    这个人是蒋驰。


    第二个念头。


    蒋驰没走。


    他居然没走。


    祁声立刻穿好鞋子往厨房走。


    “醒了?”蒋驰看了他一眼,“还烧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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