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刚落,蒋驰脸上顿时变得五彩斑斓,好像一个用了好几年颜色都干在上面的调色盘。
至此,他终于明白了这人一路上别别扭扭的劲到底是为什么。
冷着的脸本来在看到缝针过程的时候就消了大半,现在更是一点没有了,他问:“你觉得我是因为这个生气?”
祁声一顿:“所以你就是生气了是吧?”
他果然没猜错。
蒋驰:“……”
“对。”他说。
“那,对不起?”祁声又一次道歉。
“停,别道歉了。”蒋驰真的很想把他嘴捂住,“谁怪你了?”
祁声想说自己,还没抬手蒋驰就预判了他的话,说道:“你自己不算。”
祁声:“……”
“既然你没怪我,那你为什么生气?”他问。
“因为——”
蒋驰戛然而止。
因为你受伤了,因为护着我受伤了。
“因为什么?”祁声追问没声了的蒋驰。
“我没生你的气。”蒋驰岔开话题,“我是生他们几个的气。”
是这样吗?祁声总觉得哪里不对,但他说不上来。本来就疲惫的大脑经历了今晚这乱七八糟的一通已经没那么灵光了。
“那你别气了。”他安慰,“他们已经进去了,燕姐刚才告诉我,拘留三天。跟他们生气不值当。”
蒋驰挑了挑眉:“你来劝我?你个生气了上来护着我受伤了的跟我说别生气?”
他顿时觉得好笑。
祁声:“……”
“那都别气了。”他笑了笑。
“疼成这样还能笑出来?”蒋驰心里一缩。
“麻药还没过去,还不疼,一点感觉都没有。”
“我看看。”蒋驰说着,忽然凑过去,离祁声很近。
祁声呼吸一滞,僵硬地把胳膊举到蒋驰面前。
有那么一瞬间,蒋驰的手指好像长出了灵魂,有了自己的意识,想在白色的绷带上轻轻碰一下,终究还是怕弄疼对方而放弃。
“别碰水。”他医生似地嘱咐。
“我知道。”祁声说。
拿上药往回走时天已经黑透了,头顶上的路灯倒是很亮,在他们身后投下长长的影子。
“祁声。”一片安静中,祁声听见蒋驰喊自己的名字,心头一颤,脚步顿了一下。
“为什么挡我前面?”
为什么呢?这个在去医院的路上就一直思考的问题经由蒋驰的口又问了出来。祁声避无可避,又开始思考起来。
那个被自己强制压回去的念头欢腾地奔涌出来,站在祁声面前问敢不敢直视它
他好像……
心瞬间慌乱起来,祁声不知道有什么可隐藏的,但直觉现在不能说。
“因为……”停顿了片刻他才继续,“因为……”他因为了半天也没说出个所以然。
最后叹了口气说:“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当时没想那么多。”
“你就不怕他们说的是真的?”蒋驰问。
祁声想也没想,拖着硬邦邦不利索的手,速度快了几分:“不可能!”
“你根本不是那样的人。”
说完才发现自己的情绪有些激动,忙找补:“我看人的眼光一向没问题,绝对是他们胡说。”
蒋驰忽然笑了。
以往他的笑很不明显,不仔细看根本就看不出来,但今晚这个笑却很天上的月亮一样亮,从祁声眼前闪过去,又扑棱着钻进耳朵里。
远处有烟花炸开,在两人头上绽放出色彩,祁声蓦地觉得那烟花应该是在自己心上,否则为什么又酥又麻还阵阵发颤呢?
得赶紧说点什么,做点什么缓解一下急促的呼吸。
祁声转头看向蒋驰:“他们是谁?为什么那样说你?”
“高中同学。”蒋驰说,“没为什么,就那样的人。”
无非是因为青春期的那点事,什么学习成绩,什么<a href=Tags_Nan/AnLiaml target=_blank >暗恋</a>谁,又是什么风头之类的。蒋驰长得还算端正,又喜欢冷着脸不说话,学校里不少女生都暗戳戳喜欢他,觉得他是冰山男神,再加上他学习成绩好,性格孤僻,经常请假,一来二去就成了不少人的眼中钉,那时骂得比现在更难听。
“那时候你怎么解决的?”祁声有点心酸,虽然知道这个世界上本来就有很多无缘无故的恶意,可发生在身边人身上,特别是蒋驰身上,他还是感到一阵郁闷。
“没解决。”蒋驰坦然道,“不管他们。”
他确实是这么做的。骂他,就充耳不闻,喜欢他,就不理,说话坏,就权当听不见,反正自己也不少块肉。
“你这什么表情?”蒋驰余光看见祁声一副快哭的模样。
当事人还没怎么样,祁声这个听众已经先难受起来。
“有点难受。”他说。
“为我?”
“嗯,为你。”祁声看着他,“都被欺负成这样了,还一声不吭。”
“早点认识你就好了。”他感慨似地说。
“早点认识我你打算怎么办?”
这话把人问住了,祁声不知道。
见人没反应,蒋驰又牵了牵嘴角。
“不晚。”他说。
“什么?”
“现在也不晚。”蒋驰的话落在祁声身上,一个字一个字钻进他的大脑。
他觉得自己快要沦陷了。
不,应该说已经沦陷了。
灯光照在两人身上,白亮亮的,所有的表情尽收眼底,祁声分明看见了蒋驰近乎温柔的神色。
那是他从来没见过的。
蒋驰也会对别人露出这样的表情吗?
他觉得不会。
咽了口唾沫,祁声接着问:“你为什么没去外省上大学呢?明明成绩那么好。
“姥姥身体不好。”蒋驰说,“得有人照顾,我不放心走。”
那时他也才十八岁,身份证上成年了,但也总有想得不周到的地方,没那么成熟,很多事情做决定多多少少也带着冲动的成分。高考前夕,姥姥病得很严重,一度离不开人,蒋驰请了很长时间的假,医院家里两头跑。后来好不容易度过了危险期,医生说以后复发的可能性很大,蒋驰干脆就放弃了出省上大学,留在本地一边上学一边工作一边照顾老人。
“你会不会后悔?”祁声为他觉得可惜。
但蒋驰很干脆:“不后悔。”
于他而言,没什么比姥姥更重要,这是他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亲人,无论如何也不能放弃。上大学的机会和学习的机会以后有的是,但姥姥只有一个。
“你很厉害。”祁声说,“这么难的时候都坚持下来了。”
他简直不敢想,一个刚成年的男孩,身边无依无靠,就要承担起赚钱照顾生病老人的重任,还面临着人生的重要选择。
“没那么厉害。”蒋驰说,“我妈也给钱了。”
虽然很不想承认,但蒋驰明白,如果不是他妈那个时候按时汇点钱,就凭他一个人根本撑不下去,这也是那天他让人进门的原因之一。
可祁声还是觉得他厉害,就算有钱,所有的担子也都是蒋驰一个人扛过来的。
“你很辛苦。”他说。
“蒋驰。”祁声忽然上前一步,“现在呢?”
蒋驰被他摸不着头脑的话冲击得发蒙:“什么现在?”
“现在好些了吗?”
蒋驰会意:“好很多。”
生活稳定下来了,他长大了,姥姥身体也还不错,他认识了一群很仗义的朋友。
还遇见了祁声。
生活很好。
“那就好。”祁声笑了。
第19章 坐坐
“上去吧。”
走到楼下,蒋驰把拎了一路的药递给祁声,瞥了眼胳膊上的伤口第二次嘱咐:“别碰水。”
祁声点头应着。
“走了。”蒋驰转身,没入昏黄的楼道灯中。
祁声忽然觉得心里空了一块,不待思考就下意识伸手抓住了蒋驰的胳膊。天凉他们穿得厚,按理说应该感觉不到体温,可祁声却觉得自己被烫到了,轻微一缩。
灯光下的背影僵硬了片刻,蒋驰转身回头问:“怎么了?”
“你要不上楼坐坐?”祁声问。
他心里在打鼓。
“折腾了一晚上,还麻烦你跟我去了医院,你上去坐一会吗?”
他完全是不带脑子说的这些话。大脑后知后觉地狂奔,好不容易追上了思路,却已经来不及了。
祁声暗自咬牙,怎么面对蒋驰的时候就这么没理智呢?不应该让人赶紧回家好好休息吗?
“我就是突然想到了。”他给自己解释,“不上去也没事,已经很晚了。”
“走吧。”蒋驰说。
嗯?走?走哪去?
祁声还没反应过来,蒋驰一只脚已经迈进了楼道:“不是请我坐坐?”
祁声像被电了一下,抽动着好的那只手臂,跟上对方:“走,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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