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多时,祁声拿着一杯热水和毛巾回来,递到蒋驰手里,这次没再多表达什么,已经够明显了。


    “谢谢。”他接过毛巾搭在腿上,浅蓝色的毛巾因为吸水立刻变成了很深的蓝色,映在眼底。


    “你坐会儿吧,祝禾一会出来了,正好擦擦水等他。”祁声见他接了东西就想再回到窗台看雨,刚走出两步却被叫住。


    “等等。”


    他回头看向蒋驰,坐在板凳上的人一点反应也没有,只是看着自己,好像刚才那句“等等”不是从他嘴里说出来的一样。


    祁声露出疑惑的表情:“怎么了?”


    蒋驰眼睛转动,站起来,从口袋里掏出耳机递给对方:“给你的。”


    这回轮到祁声愣住了,他百思不得其解:“什么?为什么给我东西?”


    “我经常晚来,祝禾在这里麻烦你很多。”


    祁声咋舌,这人还真是一点人情不欠。他摇头:“我是这里的老师,这本来就是我的工作,我之前也说过的。”


    蒋驰不止一次听他这么说,但他不买账:“但我比很多家长来得都晚。”


    言外之意很明确,我比很多家长来得晚,所以连累你下班更晚,很不好意思。


    祁声并不在意这多出来的十几二十分钟,继续解释:“也就是十来分钟的事,而且我说了,我很喜欢小孩,很喜欢我的工作,不觉得有什么的,真的,你跟祝禾一样,千万不要觉得有负担。”


    他表情诚恳,眼神真切,蒋驰忽然喉咙一紧,心口发热,想到了燕姐说的话。这个自带亲和力的人好像对祁声的生活方式不太满意,甚至是操碎了心。有类似想法的还有林顾。


    他不禁想得更多,真的只是这样吗?鬼使神差地,他问了句:“只是因为这个?”


    祁声难得没有立刻回答,倒不是想瞒着蒋驰,只是觉得在对方面前说出害怕孤独这几个字来有点不好意思。


    这么大的人说这种话听起来有点矫情。


    抿嘴笑了笑,祁声给他一剂定心丸:“是因为这个,真的,我没骗人。”


    但蒋驰油盐不进:“你喜欢孩子是你的事,你想留下来不下班也是你的事,但我想感谢你是我的事,收着吧,以后可能还得麻烦你。”


    这是实话,蒋驰工作很忙,还要照顾姥姥,难免有顾不上的时候。担心给祁声添麻烦,他还多解释了一句:“以朋友名义送的。”


    听见“朋友”这个词,祁声瞬间抬头,有点惊讶地看向对方。


    他们已经算……朋友了?


    虽然一开始确实抱了跟蒋驰做朋友的打算,但他总觉得这是一件很困难的事,尤其蒋驰看起来很有距离感,没想到隔了没多久就从对方嘴里听见了这个词。


    蒋驰的手还停在自己面前,盒子被握在手里,祁声垂眼去看,认出了那个牌子。


    很贵的耳机。


    “这个太贵重了,你要是真的想感谢,可以请我吃顿饭。”祁声说。


    “嗯。”蒋驰点头,手不退反进,“请吃饭可以,这个你也拿着,我已经买了。”


    他表情严肃,像是再不接着就要硬塞的样子。


    祁声喉结滑动几下,还想再推脱一下,蒋驰已然把盒子放在了自己手里。不知道谁的小指碰到了谁的手掌,祁声感一股凉意擦过,那是蒋驰从外面带进来的凉气。


    那一刻,他好像忘记了自己不会说话的事实,张了张嘴,却没发出任何声音。


    “你收着。”蒋驰语气生硬,“不然我过不去。”说完大概是觉得这样不好,又笨拙地找补:“你要真觉得不好意思,以后我下班如果太晚,就麻烦你带祝禾吃个晚饭。”


    这话是他情急之下随口说的,一般来说下班就算再晚也不会耽误吃饭时间。可如果不说点什么,他怕祁声心里不舒服。


    “好吧,这次我就收了。”祁声最终妥协,“但是别再有下次了,你赚钱也不容易,感谢别人不用这么感谢。”


    蒋驰点头,不知道是回应前半句话还是后半句。


    祁声拿着盒子坐回窗前,一会用手指戳戳盒子,一会又看看窗外。雨已经渐渐小了,细密的雨丝好像穿过了玻璃和皮肤落在了自己心上,有点凉,但很舒服。


    这好像是他第一次被人这么感谢。


    不知不觉,他的嘴角弯起来,手指已经贴在了开口处,打开了盒子。


    祁声对电子产品了解不多,但还是一眼就认出来这个牌子这个款式的耳机,同事前几天提到过,想买但觉得太贵。


    呼吸瞬间变得灼热,外面的雨声和风声忽然全都消失了,只剩下身后坐在板凳上的蒋驰擦湿衣服和头发的声音,窸窸窣窣专往心里钻。


    祁声忽然回头,他没办法发出声音,只好敲了敲桌子。蒋驰顿时抬头,手里还拿着毛巾,顶着半干半湿的头发看他。


    “蒋驰。”祁声没眨眼,直勾勾盯着他,“谢谢你。”


    谢谢你送我东西,谢谢你说我们算是朋友。


    蒋驰神色平静,手里的毛巾被捏紧,同时说了句:“不用。”


    大厅里并没有因为有两个人而热闹起来,因为一个不能出声,一个又蹦不出几个字。最终还是下课铃让安静的氛围活跃起来。


    两人的思绪被下课铃声打断,蒋驰从凳子上起来,祁声也收好东西开门,外面已经等了不少家长,张望着朝里看。


    出教室的小孩东张西望,几个眼睛尖的一下子就看见了父母,伸着手打招呼,背着书包跑过去。


    祝禾也在其中,他礼貌地跟刘老师告别,跑向蒋驰,兴致勃勃地冲人比划:“哥哥,今天我学了新东西。”


    蒋驰面上不显,但还是很配合地问:“什么?”


    “以,好。”说完他好像觉得哪里不太对,皱着眉头回忆了一下上课时老师说的话,又改正,“你,好。”


    “我说对了吗?”他问。


    “对了。”蒋驰说。


    “你是不是等我很久了?”祝禾靠近他才看见湿哒哒的衣服,“外面下雨,你衣服湿了,冷。”


    “不冷。”蒋驰拽了拽他的衣服,“有热水和毛巾。”


    祝禾脑袋灵光,摸了摸蒋驰的手,热乎的,又看了眼祁声:“祁声老师给的,是吗?”


    蒋驰:“对。”


    祝禾笑了:“老师不光照顾我们,还照顾你!”


    童言无忌,蒋驰屈起垂在腿侧的手指蜷缩了一下。


    片刻后,在一片孩子的吵闹声中,他轻轻笑了一声。


    第10章 狼狈


    蒋驰曾拜托祁声带祝禾吃晚饭的事只是个幌子,他自己压根没想过有这么一次,但天不遂人愿,万般不想欠人情的人还是失算了。


    这天下午放学后,蒋驰一直不见人影。


    起初祝禾还在祁声的陪伴下高高兴兴看书玩游戏,后来越发不安起来,问:“老师,蒋驰哥哥为什么还不来?”


    这问题祁声回答不了,因为他也不知道。按照平时,蒋驰多数时间准点,少数时间晚点半小时,最迟不会超过一个小时。但今天距离放学时间已经过去了一个半小时仍然不见人影。


    想了想,祁声掏出手机给他发消息:“还在忙吗?我先带祝禾去吃饭了?”


    那头没回。祁声猜测可能是有什么突发情况来不及说,于是转头看向小孩:“蒋驰有事,不早了,我先带你去吃饭行吗?”


    “那蒋驰怎么办?”祝禾还挂念着他。


    祁声摸了摸小孩的脑袋:“他也许是工作很忙,你不用担心,他是大人了,能照顾好自己,一会儿我会再问问他,怎么样?”


    除了蒋驰,祝禾对祁声绝对信任,他立即点头。


    明心附近有很多小店,最不缺的就是吃的。祁声领着祝禾一边走一边看,问他想吃什么。


    小孩看花了眼,一时间也想不出来,反而求助似地看向身边的人。


    祁声看了片刻,带他去了一家披萨店。


    他没有照顾小孩的经验,只能从自己小时候的经历中推测。那时候他大概五六岁,看见电视上的披萨广告走不动路,当天晚上就被领到披萨店吃了个大满足。时隔多年,他还能回忆起披萨的口味,以及当时自己腮帮子鼓鼓的样子。


    而事实证明,大多数小孩的口味都是差不多的。看着祝禾捧着一块披萨吃得满嘴都是,祁声放下心来给他递水,还不忘嘱咐他慢点吃。


    祁声不怎么饿,吃了两块后就停住打开手机。蒋驰那边仍然没有回复。


    他于是拍了张祝禾吃饭的照片过去:“我先带祝禾来吃饭了,你忙你的,待会儿我直接送他回去。”


    蒋驰那头还是没动静。祁声索性不再等,关了手机。


    “你刚才是给蒋驰哥哥发消息吗?”祝禾问。


    祁声点头。


    “他说什么?”


    虽然猜到答案可能会让人失落,但他不想骗人,还是实话实说:“他没说话。”


    祝禾撇了撇嘴,眼中的担忧溢出来。蒋驰接送他已经差不多一个月了,这一个月中没有一天出现过这种情况,就算因为有事耽误,他一般也会提前告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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