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


    “姜师叔,已经在山门外了。”


    宋知玄放下书卷,站起来。


    他走到门口,又折回来,整了整衣襟,把袖口的一丝褶皱抚平,才重新迈步出去。


    姜隐站在山门外的石阶下。


    还是那身花衬衫,人字拖,蒲扇插在后领,但今天他脸上没挂那副吊儿郎当的笑。


    宋知玄站在台阶上,隔着不远的距离看他。


    心里那些翻涌的情绪,他花了很大力气才压下去。


    “师兄。”


    “宋知玄,”姜隐仰头看他,开门见山,“我来找你,不是叙旧,也不是吵架,金殿的事你知道了,昨晚义安又死了三个堂主,宋屿留给我钉住那东西的时间,不多了。”


    宋知玄没有意外,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姜隐,语气很淡:“师兄是为了裴寒舟来找我的。”


    姜隐没有回避:“是为了他,也是为港岛所有活着的人,你要还认我这个师兄,就帮我这一回,我需要你的锁魂阵,我一个人的道行不够。”


    宋知玄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一下:“师兄,你当初为了裴寒舟破了我的阵,现在又为了裴寒舟来求我,你有没有想过,我也有拒绝的权利?”


    姜隐咬了咬牙,他抬头看着宋知玄,目光不闪不避。


    “你想过没有,我们为什么会走到今天这一步,如果你当年不是那么执着要赢我,如果你不是一直觉得我抢了你的东西,我们本来可以是全港最好的搭档,宋知玄,从小到大,我什么都让着你,除了那一次,只有那一次,我不能让。”


    宋知玄的手攥紧了。


    姜隐往前走了一步,声音里那些日常的嬉笑全部消失了,剩下一种宋知玄从未听过的认真:


    “因为那一次,关系的是裴寒舟的命。”


    宋知玄像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


    他嘴唇微微发抖。


    “你为了他,什么都可以,那你自己呢?你的道行不要了?你的命不要了?”


    “我本来也没打算留什么后路。”姜隐笑了一下,那笑里带着点无所谓,“宋知玄,算我求你,我姜隐这辈子没求过别人,今天,我求你。”


    宋知玄整个人僵住了。


    他盯着姜隐,像要把这个人从里到外看穿。


    姜隐从来不会求人,从小到大,再难的事他都是自己扛。


    现在他说“求”,为了裴寒舟。


    “师兄……你求我,你为了他求我,你明知道……你明知道我对你……”


    他没有说下去,但那句没说完的话,像刀一样横在两人中间。


    姜隐没有说话。


    宋知玄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那些激烈的情绪已经被强行压了回去。


    “今晚八点,金殿。”


    姜隐抬头看他,眼里的东西很复杂。


    “谢谢。”


    宋知玄转过身,不再看他:“师兄不必谢我,我不是为了帮你,我只是……不想看你死。”


    姜隐转身下山,走了几步,他停下来,没回头,只丢下一句:“你也是。”


    宋知玄背对着他的肩膀微微颤了一下,然后重新挺直。


    明心从旁边探出脑袋,看着姜隐的背影消失在石阶尽头,小声说:“师父,师叔他……”


    “去准备法器。”宋知玄打断他,声音恢复了一贯的清冷,“今晚要用。”


    姜隐从山上下来,蹬着三轮车回到唐楼。


    远远就看见门口站了个人,身形纤细,低着个头,在梧桐树下来回踱步。


    他骑近了才看清楚。


    居然是连翘。


    姜隐把三轮车停在街边,懒洋洋地走过去:“哟,这不是宋先生家的孩子吗,大白天跑我这儿来,你主人知道吗?”


    连翘看见姜隐,整个人明显紧张起来。


    那天在宋屿别墅,他第一次见到这个人,就明白了自己在宋屿那里不过是个替身。


    而眼前的人穿着再随便不过的花衬衫和人字拖,可往那儿一站,那股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松弛和自信,是他这辈子都学不来的。


    “我……”连翘低下头,十根手指绞在一起,“我来找你,有事。”


    姜隐从后领拔出扇子,有一下没一下地摇着,眼睛在连翘脸上扫了一圈:“什么事,说。”


    连翘深吸了一口气,把昨晚江疏晚的情况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从她的噩梦,到被反锁的门,到她跪在地上磕头求他来找姜隐。


    姜隐听完,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像是早就料到了会有这一天。


    “江疏晚让你来找我,你就来了,你倒是挺热心。”


    连翘小声说:“她……她太可怜了,我从来没有见过一个人那么害怕过,她跟我说,全香港只有你能救她。”


    “她倒是说了句实话。”


    姜隐把扇子一合,从口袋里掏出三张折成三角形的黄符,递给连翘,“拿着,一张贴在她卧室门框上,一张贴在她床头的墙上,还有一张,烧成灰,拌在水里让她喝下去。”


    连翘愣愣地接过去,看着手里那三张符纸,像是不敢相信。


    “就这么简单?”


    “这三张符,只能暂时把江疏晚肚子里的东西稳住,不让它继续吸她的生机,你回去告诉她,这两天别乱跑,待在房间里哪都别去,门反锁不反锁已经不重要了,有这张符在,那东西动不了她。”


    连翘点点头,把符纸小心翼翼地收好。


    “我……我替江小姐谢谢你。”


    “用不着,我又不是冲她。”姜隐摆摆手,“行了,快回去吧,你出来太久,宋屿该起疑了,还有,回去之后,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你自己掂量。”


    连翘用力点头,转身就要走。


    刚迈出两步,一辆黑色奔驰从街角拐进来,正好停在他面前。


    裴寒舟从车上下来。


    两人隔着四五步的距离,同时看见对方。


    连翘的脸刷地白了,裴寒舟的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连翘吓得连招呼都忘了打,加快脚步从车旁绕过去,头也不敢回地跑了。


    裴寒舟走到姜隐面前,目光还追着连翘跑远的背影。


    “那人是谁?”


    第195章 他长得好像你


    “谁?你说刚才那个?”姜隐装傻,转身往屋里走,“没谁,一个朋友的朋友,过来问点事。”


    裴寒舟跟上来,声音冷了一个度:“他怎么跟你长得那么像?”


    姜隐脚步顿了一下。


    操,这人的眼睛是鹰眼吗,就看了那么一眼,连人家长什么样都记住了。


    “你眼挺尖啊,”姜隐打哈哈,“港岛那么大,长得像的人多了去了,我要是在大街上看见一个跟你长得像的,是不是也得上去查户口?”


    裴寒舟没接他的玩笑话,眼睛直直地看着他。


    姜隐给他看得心里发虚,赶紧转移话题:“行了行了,先别说这个,三个堂主的事,你查得怎么样?”


    裴寒舟的注意力果然被转开。


    他走到沙发坐下,脸上的表情重新沉下来。


    “宋屿下的手,三个堂主,全是在自己家里,门窗没破,监控没有外人进出,手法跟金殿一样,不留痕。”


    “鬼杀人,当然不留痕。”姜隐在他对面坐下,扇子有一下没一下地拍着腿,“他是想让你的人都死绝,义安从内部乱起来,然后再挑动其他三家一起来分你的地盘。”


    裴寒舟“嗯”了一声。


    “所以现在不能等,宋知玄我已经说好了,今晚八点,金殿见,他答应帮我,我要在金殿下面那个东西还没完全醒透之前,把它钉死。”


    裴寒舟的目光动了一下。


    他看向姜隐,眼底有说不清的情绪在翻涌。


    “你去找宋知玄了。”


    “找了。”


    “你求他了。”


    姜隐偏过头,避过他的视线。


    裴寒舟的气息有些变重,他忽然伸手,一把将姜隐拽进怀里,抱得很用力。


    姜隐猝不及防,鼻子撞在他胸口,哼了一声。


    裴寒舟把头低下去,嘴唇贴着姜隐的头发,声音很闷:“谢谢。”


    姜隐耳尖发烫,抬手推他:“谢什么谢,肉麻不肉麻,有这工夫多安排几个人,晚上别让人抄了后路。”


    裴寒舟松开他,眼底有光:“怕我出事?”


    姜隐别开脸,摇着扇子:“我是怕你死了,你那堆账本又得我一个人看,我先说好,你要敢死,我卷款跑路,一分不给你留。”


    裴寒舟看着他那副口是心非的样子,唇角勾了勾,没拆穿。


    晚上七点半,姜隐已经换好了衣服。


    一身玄色唐装,头发全往后梳,露出整张脸来。


    平时那副吊儿郎当的庙街神算这会儿变了个样子,眉眼锋利得跟开了刃似的。


    裴寒舟坐在沙发上,看了他好一会儿,说:“你这样,别去金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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