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拿起观音翻来覆去看了好一阵,最后摘下老花镜,对姜隐点了点头:“乾隆年制,老坑玻璃种,没问题,这品相,近十年嘉道理上拍的翡翠里能排进前三。”


    黄经理眼睛都笑没了。


    姜隐脸上挂着淡定的笑,心里头的小算盘已经噼里啪啦打起来了。


    前三……那就是说保守一百五十万,往高了走,两百万也不是不可能。


    老头子那尊金身,凑一凑,差不多了。


    他得把这事办得体体面面的,让老头子在下面也风风光光。


    合同签完,殷啸鹏还没走。


    他靠在柜台边,等姜隐把笔撂下才开口:“姜大师,事办完了,赏脸吃个饭?”


    姜隐刚想说“不赏”,裴焰的声音先到了:“殷生请客,怎么能少了我?嫂子去哪我去哪,一家人嘛。”


    殷啸鹏脸上的笑彻底挂不住了,他转头看裴焰:“裴二少,论辈分我得叫你声小老弟,但小老弟,有句话我得说在前头——”


    他目光在裴焰和姜隐之间打了个来回,“嫂子这俩字,叫多了容易出事,你哥不在的时候,你跟嫂子挨这么近,不合适。”


    裴焰迎上他的目光,嘴角的弧度纹丝不动:“怎么不合适了?我跟我嫂子亲近,我哥都没意见,殷生这意见,是以什么身份提的?”


    姜隐夹在俩人中间,左边是殷啸鹏的雪茄烟,右边是裴焰的皮衣皂角味儿。


    两个加起来能把全港黑道掀翻的男人,现在跟俩小学生似的在大堂里斗嘴,争的东西还是“谁更有资格站旁边”。


    姜隐心里有点说不出的滋味。


    他倒没觉得两人斗嘴难看,只觉得滑稽。


    殷啸鹏被噎得呼吸重了两分,冷笑一声:“我什么身份,裴二少心里没数?”


    裴焰笑了:“还真没数。”


    殷啸鹏死死盯着他,盯了好几秒,忽然也笑了,笑里藏着一层只有他自己懂的深意:“那裴二少回去不妨问问你哥,我有什么身份——”


    裴焰刚要再接。


    姜隐看够了,拔出扇子在殷啸鹏胸口点了点:“殷生,饭改天再吃,我今天还得回庙街出摊,您这大忙人,在我这耽误太久不合适。”


    殷啸鹏低头看那把扇子戳在自己胸口的位置。


    换个人敢拿东西戳他,手早让他撅折了。


    但姜隐戳他,他只觉着胸口那块皮有点烫。


    他张嘴还想说点什么,裴焰直接拽着姜隐转身就走,扔下一句:“殷生慢慢忙。”


    殷啸鹏站在原地,看着俩人一前一后出了大门,把雪茄塞回嘴里,狠狠吸了一口。


    阿全凑过来:“啸哥,这人真是裴寒舟的弟弟?怎么从来没听说过——”


    “管他是不是弟弟,”殷啸鹏把烟头往地上一摔,碾了一脚,“反正比他哥更招人烦!”


    殷啸鹏来嘉道理就是为了堵姜隐,现在人走了,他也没留下的必要。


    结果刚走到走廊拐角,迎面撞上一个人。


    第158章 江疏晚怀孕了?


    江疏晚站在侧门入口,手里拎着个黑皮箱,脸上没有一点血色,眼眶底下的青黑连遮瑕都盖不住。


    她看见殷啸鹏的瞬间,脚步顿了一下。


    殷啸鹏也愣了,岛上那一幕在脑子里转了一圈。


    这女人在向家客厅里被陈瑞虎的魂魄指认的场景还历历在目。


    说实话,他不确定那些事是不是江疏晚干的,他也不在乎。


    他这辈子见过的女人多了,心机深的,手段毒的,当面一套背后一套的,江疏晚搁那堆人里不算最狠的。


    他在乎的是另一件事,他养了这女人这么多年,到头来发现自己压根没认识过她。


    这感觉让他犯恶心,跟吞了只苍蝇似的,吐不出来也咽不下去。


    殷啸鹏没打算跟她说话,咬着雪茄准备绕过去。


    “啸鹏,”江疏晚叫住了他。


    殷啸鹏停住脚步,没回头。


    “啸鹏——谢谢您送我的浅水湾别墅,”江疏晚的声音很轻,轻到走廊的回音都比她嗓门大,“那里的海景很美,每天早上推开窗,能看到一整片南中国海,我很喜欢。”


    殷啸鹏慢慢转过身来。


    江疏晚忽然脸色一变,捂住嘴,身子猛弯下去,发出一声压不住的干呕。


    殷啸鹏定住了。


    江疏晚直起身,眼眶因为干呕泛了红,拿纸巾擦了擦嘴角。


    她看了殷啸鹏一眼,什么也没说,转身往洗手间快步走了。


    殷啸鹏站在走廊里,脸上的表情足足空了好几秒钟。


    阿全从后头探出脑袋,小心翼翼开口:“啸哥——江小姐这反应,该不会是——怀了?”


    殷啸鹏猛转头,眼珠子差点从眼眶里弹出来:“怀什么怀!闭嘴!”


    阿全吓得一缩脖子,但还是硬着头皮往下说:“不是,啸哥,你跟江小姐也在一起这么多年了,要是真怀了,那不是好事吗?你俩可以结婚啊——”


    “结个屁!”殷啸鹏把雪茄从嘴里薅出来,烟头差点杵到阿全脸上,“你他妈忘了?宋知玄给我算过命!说老子这辈子——无子!”


    阿全张着嘴,慢慢合上了。


    他想起来了,两年前宋知玄给殷啸鹏算过一卦,说得直白:命中带煞,刑妻克子,终身无嗣。


    当时殷啸鹏还哈哈一笑,说老子本来也没打算养小崽子。


    但阿全知道,那天晚上殷啸鹏一个人在自己办公室里灌了大半瓶威士忌。


    “那江小姐她——”阿全不敢往下说了。


    殷啸鹏脸上的表情几秒之内翻了好几层,从震惊到怀疑,从怀疑到阴沉,最后落在一层薄薄的冷笑上。


    他把雪茄塞回嘴里,转身大步朝门口走去,“她怀不怀,跟老子没关系。”


    二楼贵宾休息室,整面落地玻璃正对大厅,单向透视,外面看不到里面。


    宋屿的轮椅停在玻璃前,手里拿着那顶白护士帽,指尖沿着帽檐的弧度慢慢摩挲,目光穿过玻璃落在楼下大厅里。


    脚步声从身后靠近。


    一双细白的手从轮椅背后伸过来,环住宋屿的脖子。


    紧接着,一张年轻的脸贴上宋屿的肩头。


    骨相秀气,眼尾微挑,看人的时候自带三分媚意。


    站远一点看,这少年的眉眼轮廓跟姜隐有五六分像。


    他叫连翘。


    两年前宋屿在九龙城寨的地下暗巷里捡到他的。


    那时候他瘦成一把骨头,蜷在垃圾堆边上发烧,宋屿的轮椅从他身边经过,他伸手抓住了轮子。


    从那以后他就一直跟在宋屿身边。


    没人知道他从哪来,没人知道他是谁。


    宋屿身边的人都叫他“小宋少”。


    “宋先生,你在看什么?”连翘把下巴搁在宋屿肩上,顺着他的目光往楼下看。


    拍卖行的玻璃大门正合上,姜隐花衬衫的背影消失在玻璃后面。


    “看一出好戏,”宋屿的声音温润,听不出情绪。


    连翘歪了歪头,他不关心什么好戏不好戏,他关心的是宋屿从岛上回来之后就没正眼看过他。


    他把脸埋进宋屿后颈,鼻尖蹭着宋屿的衣领,手臂收紧了些:“宋先生,从岛上回来以后,你就对连翘特别冷淡。”


    宋屿没动。


    连翘的手从宋屿肩膀滑到胸口,指尖隔着衬衫在他锁骨下方的位置画圈,身子绕过轮椅侧面,往宋屿膝盖上坐。


    宋屿伸手,轻轻推开了他。


    连翘的动作顿住了,站在轮椅旁边,手还保持着被推开的姿势,眼神暗了一瞬。


    “连翘,”宋屿抬头看他,目光和语气一样温和,“你知道我不喜欢太黏人。”


    连翘僵在原地,垂着头站了好半天,才重新半跪在宋屿面前:“连翘知道,连翘只是想陪在宋先生身边。”


    宋屿抬手,指尖穿过连翘的头发,像安抚一只猫:“乖,今晚回去,我给你画幅像。”


    连翘抬起头,眼睛亮了,那点委屈烟消云散。


    宋屿冲他笑了笑,转头看向大厅:“好戏要开场了。”


    连翘也把目光重新投向玻璃。


    姜隐的背影已经消失在那扇门后面。


    庙街的太阳偏西了。


    姜隐还没走到摊子跟前,远远就看见一片黑压压的人头。


    鱼蛋嫂摊前阿强端着一碗鱼蛋往嘴里扒,看见姜隐,筷子差点掉碗里:“姜少回来了——姜少回来了!”


    他扭头冲鱼蛋嫂嚎了一嗓子,又朝算命摊努努嘴,“姜少你快看看你那摊子吧,我活这么大没见过这阵仗,不知道的以为庙街今天发救济粮呢。”


    姜隐顺着方向看过去。


    好家伙,算命摊前头围了少说二十号人。


    打眼一扫,好几个熟面孔,全是昨天在长洲岛向家客厅里站着的。


    他刚走到摊子跟前,人群就涌过来了。


    “姜大师!姜大师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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