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花和狗尾巴草拢在一起,从布袋里抽出张黄符纸当包装纸,手指翻飞折了两折,一束简单的花束就成了。


    黄色雏菊配上毛茸茸的狗尾巴草,颜色明艳,透着一股野生的清新。


    孙蛰呆滞地看着手里被塞进来的花束:“……先生,咱们是去捉鬼还是去约会的?”


    姜隐理所当然地拍了拍手上的花粉:“走。”


    三轮车吱呀吱呀往半山方向蹬。


    姜隐在前面踩得飞快,花衬衫被晚风吹得鼓起来,蒲扇在后领口一晃一晃,嘴里哼着咸水歌,调子跑得找不着北。


    孙蛰缩在车斗里,膝盖上放着那束花,他低头看手里的花。


    脑子里两个小人在打架。


    一个说:你得告诉先生,报纸上那个男人跟昨晚巷子里的是同一个人,先生要是不知道就去了,万一撞上什么不该看的场面,那可就热闹大了。


    另一个说:你才拜师第二天,先生的家事轮得到你插嘴吗?万一先生早就知道呢?万一先生心里有数呢?你一张嘴就是挑拨人家夫夫关系,到时候先生不高兴了,逐出师门都是轻的。


    他偷瞄姜隐的背影,花衬衫被风吹得鼓成一面旗,蒲扇在后领口一晃一晃,嘴里哼的咸水歌已经从“妹啊妹”跑到了“船啊船”,浑然不知——至少孙蛰以为他浑然不知。


    三轮车沿着盘山公路往上蹬,越往上,两边的房子越大,门口的围栏越高。


    孙蛰以前觉得他爸在浅水湾的宅子算气派了,但跟半山这些比起来,顶多算个门房。


    方楚楚家的宅子就在半山腰,门口一道电动铁门,宽度能并排开进去两辆奔驰,门柱上镶着意大利进口的米黄石,围栏上爬满了三角梅,修剪得整整齐齐。


    光这道门,就比庙街姜隐的整个摊子都宽。


    三轮车往门口一停,黑机油从链条上滴下来,在干干净净的柏油路面上画了条歪歪扭扭的黑线。


    孙蛰低头看了看自己坐着的这辆破三轮,又抬头看了看面前这栋可以拍<a href=tuijian/haomenzongcai/ target=_blank >豪门</a>电视剧的宅子,喉咙里咕咚咽了口唾沫。


    “先生,咱们这车停人家门口,是不是有点……那个?”


    “哪个?”姜隐从车斗上翻身跳下来,把蒲扇往后领口一插,花衬衫的衣摆被风吹得翻起来,露出小半截腰。


    他拍了拍衣服上的褶皱,大步走到门口。


    “你以为方大美女请的是什么?请的是大师,大师坐三轮怎么了?骑白马的叫唐僧,坐三轮的叫神仙——知道为什么吗?因为神仙不用装。”


    孙蛰默默把这句话在心里记下来,决定下次他爸再说他不上进,就把这话原样怼回去。


    姜隐按下门铃,没过一会门就开了。


    开门的不是方楚楚,是阿珍。


    阿珍在片场见过姜隐摆摊的阵仗,一群姑娘围得水泄不通,她远远看了两眼就觉得离谱。


    此刻亲眼见到橘底大白花的衬衫怼在门口,后领口还插着把蒲扇,脚上是双人字拖,脚趾头还沾着踩三轮车时溅上去的黑机油。


    阿珍的表情管理当场崩了半秒,脑子里飘过一行大字:这真的是大师?王姐你是不是被仙人跳了?


    但她毕竟跟了方楚楚这些年,应变能力过关,崩掉的半秒表情迅速捡回来,脸上挂起职业化的微笑,侧身让开门口:“姜大师,请进请进,楚楚姐在客厅等您。”


    目光不自觉地往姜隐身后那个扛着花束的徒弟身上多停了两秒。


    一米八几的个子,怀里抱着束黄符纸包的野花,脸上的表情活像第一次进城走亲戚的乡下大侄子。


    客厅很大,落地窗正对着山,傍晚的光从窗户照进来,把整间客厅染成琥珀色。


    穿着家居服的方楚楚坐在沙发上,她今天没化妆,素着一张脸,头发随意地拢在耳后,但那股子明星气质压都压不住。


    光是往那儿一坐,整个客厅就跟打了柔光灯似的,空气都变好看了。


    姜隐在心里啧了一声,不愧是大明星,连家居服都穿得这么赏心悦目。


    他脸上那副欠嗖嗖的笑自动切换成“真诚模式”,往前走了两步。


    “方小姐,荧幕上你已经够好看了,没想到真人比镜头里还过分,这不公平,老天爷给你这张脸还给别人活路吗?”


    方楚楚连眼皮都没多抬一下,她端起茶几上的茶杯喝了一口,语气客气但没温度:“姜先生请坐,阿珍,倒茶。”


    姜隐看她这个反应,知道自己被归类到“登徒子”那档了。


    他没介意,大大方方在沙发上坐下来,二郎腿一翘,反而拿起茶几上的电影杂志翻了两页。


    翻到封面,嘴里嘟囔了一句:“这期封面没你好看,销量肯定不行。”


    方楚楚反而愣了一下。


    奉承她听得多了,从片场导演到投资老板,从杂志主编到广告商,每个人夸她都有目的,要么想让她多拍两条,要么想让她陪酒,要么想拿她的名字炒热度。


    但奉承完了不接着往下套近乎的,少见。


    她跟阿珍交换了个眼神,阿珍回她一个“我也不知道”的无奈表情。


    方楚楚放下茶杯,决定开门见山。


    “姜大师,王姐说您能帮我看看,不知道大师师承何处?做过几场法事?有没有什么成功案例可以分享一下?”


    姜隐把杂志合上,往茶几上一搁。


    “师承不方便说,法事做过几场,案例倒是有一个,浅水湾孙宅闹了半年的鬼,我前天收了。”他往后靠进沙发里,二郎腿换了个方向,拇指往孙蛰的方向一翘,“至于成不成功,你问问孙敬堂就知道了,对了,我徒弟就是他儿子。”


    方楚楚的目光移向孙蛰。


    孙蛰正把花束往茶几上放,见方楚楚看他,直起腰来,脸上的表情是“你要是不信我师父你现在就直说我立马把这束花带走”。


    方楚楚认得这张脸,孙敬堂的独子,浅水湾孙家的少爷,半年前报纸上登过,孙家少爷突发恶疾,卧床不起,怎么查都查不出病因,全港的名医看了个遍,连病因都说不清楚。


    现在这位“卧床不起”的孙少爷正抱着一束狗尾巴草站在她家客厅里,精神头好得能打牛。


    方楚楚心里那杆秤开始往“信”的方向偏了一点。


    但还不够,她把孙蛰这张牌在心里放好,决定再试最后一轮。


    “姜大师既然是有真本事的,那你应该已经看出来我的问题是什么了?请大师指点。”


    这话其实是个陷阱,我已经找过很多大师了,你要是说不出新的东西,就跟前面那些一样。


    姜隐的目光扫过她头发,端起茶几上阿珍刚倒的茶,喝了一口,不紧不慢地放下杯子。


    “方小姐,你后脑勺那块缺了的头发,养回来了吗?”


    客厅里的空气在那一瞬间凝固了。


    方楚楚端茶杯的手僵在半空,指节用力。


    “王姐连这个都告诉你了?”


    姜隐把茶杯搁回茶几上,抬起眼,嘴角弯了弯。


    “方小姐,你的经纪人跟了你这些年,嘴巴严得跟银行保险柜似的,她会把你的事随便往外说?你比我了解她,她像是那种人吗?”


    方楚楚眼眸动了动。


    是的,她了解王姐。


    王姐在娱乐圈混了快二十年,嘴严是第一项基本功,不该说的话,烂在肚子里也不会往外冒一个字。


    心里的戒备终于出现了一道肉眼可见的裂缝。


    “姜大师既然会看,那就看看吧,阿珍,你带姜大师去转一圈,每个房间都看看。”


    姜隐站起来,拍了拍花衬衫上并不存在的灰。


    他走到玄关又回头,冲方楚楚笑了一下。


    方楚楚被这个笑晃了一下神。


    她在娱乐圈摸爬滚打十几年,俊男美女见得太多了,从四大天王到顶流小生,什么样的脸她都见过。


    但眼前这个人的好看,跟那些人不在一个系统里,就像明明都是红花,有些人是放在瓶里张扬,有些人是只藏在土里暗香。


    第32章 想要把怅,收为奴


    等她回过神来,姜隐已经跟着阿珍上了楼梯。


    阿珍在前面带路,走得不快不慢,姜隐跟在后面,孙蛰走在最后。


    孙蛰的脸黑得跟锅底似的,从进门到现在,方楚楚对他们的态度他都看在眼里,连个“请”字都没有。


    现在说得好听是“带姜大师转转”,说白了就是监督。


    他爸是孙敬堂,浅水湾的宅子里接待过的客人哪个不是客客气气?几时被人这么当过贼防着?


    脚步越来越重,皮鞋踩在楼梯上咚咚响,每一步都在拿楼梯出气。


    姜隐头也没回,但放慢了脚步。


    等孙蛰跟上来,他侧过头,压低声音说了一句。


    “你心里那把火烧得越旺,那些东西就越喜欢。”


    孙蛰脚步一停。


    “它们吃的不光是人的精气,还有人的情绪,恐惧,愤怒,焦虑,怨恨,这些全是它们的粮食,你现在这状态,都不用鬼来招你,你自己就是一碗端出去的热汤,谁都想喝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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