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开枪的人,正是季理。
“你干什么!放下武器!听见没有?!放下武——!”
士兵们的叫嚣被季理手中的光炮堵住了,那是他在【极寒末日】从绑架犯里搜来的武器之一,个头大,炮口粗,仅从造型上来说,极具威胁力。
“谁都不许靠近那里,你们可以开枪,但我死也会拖几个垫背。”
季理的声音异常平稳,听不出一点情绪。
郑启瑞见状,犹豫片刻,一咬牙,从手环里拿出一个大家伙,和季理站在一起。
“听见没!都让开!你们毁了我兄弟智械这件事,我们就不计较了!但地上这些东西,谁都不许碰!”
士兵们面面相觑,他们是可以从人数和武器上碾压这两人,但就像季理说的,他一定会拉几个人垫背。
这种无意义的伤亡,对于人口骤降的原住民来说,显然无法接受。
短暂的僵持后,有人联系了指挥官,得到指示,他做了个手势,士兵们收枪离去,只留下悬浮探照灯和两个外来者。
见士兵们都走了,郑启瑞抹了把冷汗,小声道:“我说兄弟,你也太莽了吧!你不怕他们真的开枪啊!”
季理没有说话,直直朝着伊诺碎成的零部件走去,到最后甚至跑了起来。
郑启瑞看得有些奇怪,但还是跟在他身后,嘴里也没消停。
“话说你家机器人怎么就跑出来了?之前不是好好的吗?你昨天看它的时候,它有没有什么异常啊?”
季理没有说话,低头看着那堆碎铜烂铁,眼神无措地四处游移着,直到看到一个保存相对完好的伸缩镜头。
他走上前,拿起那个镜头,发现它还维持着放大的状态,维持着看见他时欣喜的状态。
“碎成这样估计没办法了,唉,也不知道它为什么要跑出来,有什么话明天跟你说不也一样吗?你也别太难过,我知道一个完好无损的智能机器人很难得,但也不是没有,实在不行走之前搞一台智械……”
郑启瑞的声音戛然而止,他震惊地看着季理,看着他眼中不断涌出的泪水,人都傻了。
这么伤心的吗?!
季理不仅仅是伤心,而是真切地感受到一股撕心裂肺的痛楚。
伊诺不仅仅是一个随时可以替换的智能机器人,它是他在这个末日求生游戏里的锚点,是他打从心底认可的家人,更何况它不止一次救过他的命。
如果没有伊诺,他早就死了。
可是现在,它在他眼皮子底下被人杀死,他却连报仇都不知道要找谁。
……但也不能就这样算了。
季理低着头,看着眼泪掉在手中的镜头上,然后将它和泪水,紧紧握在手心。
不能就这样算了。
季理抬起头,朝十一号仓库走去。
郑启瑞见状,犹豫再三,还是选择跟了上去,两人头顶悬浮探照灯如影随形,照亮了漆黑的仓库。
走了一段,见季理情绪似乎平复了些许,郑启瑞欲言又止,止言又欲:“你……好点了吗?”
季理嗯了一声,声音喑哑得可怕。
郑启瑞闻言,脸上顿时露出复杂的神色。他不是没见过男人哭,以前朋友失恋的鬼哭狼嚎比这还惨还狼狈。
但没人会因为机器被毁而伤痛欲绝。
这种无声的,极其压抑的悲痛,他只在亲人不幸离世、爱侣天人永隔的人身上见过。
两人沉默地走到仓库最里面,一眼就看到了碎裂的玻璃罩。
因玻璃罩完全契合伊诺身体大小,因此可以下定论,玻璃绝不可能从内部破坏,只能由外部打破。
而掉落的玻璃碎片,又被伊诺履带带动着,向着一个方向延伸,所以很容易判断出,它是往哪个方向走的。
季理沿着那个方向往前走,一直走到了仓库尽头,盯着那片光洁如新的地板愣神。
郑启瑞等了一会,见他还是一动不动,忍不住问道:“怎么了?这地板有问题?”
季理声音嘶哑地开口:“你不觉得,这地板太干净了吗?”
郑启瑞啊了一声,看看地板,又看看季理:“干净……不对吗?这仓库本来来的人就少,这里又是最里面靠墙的位置,不会有人过来。”
“少,不是没有,只要有人进来,就有皮肤碎屑。而且正因为这个位置靠墙,经年久月的,这里理应满地灰尘才对。”
季理说着,抬起头,视线顺着墙看去:“如果我没猜错,十一号仓库沿着墙的地板,都会很干净。”
说完,他抬脚就顺着墙往前走,郑启瑞连忙跟上:“你的意思是,这里被刻意打扫过?为什么?”
“为了掩盖痕迹。”
“什么痕迹?”
“人的脚印。”季理踩着光洁的地板,一路向前,“如果是潜入的智械,没必要溜墙边走。这里是储存智械的仓库,地上到处是智械走过的印子,悬浮款就更没有必要了。”
“只有人类,因来的人少,这里面又常年积灰,才会为了掩盖脚印,刻意选择很少有人走的路。这样只要抹去自己的脚印,就能隐藏身份。”
郑启瑞眨了眨眼:“反正都要抹去脚印,为什么不随便走?还这么麻烦的贴边?”
“因为我每天都要来。”季理的声音里,有种超脱情绪的冷静,“而且我每天走的路线都不一样,这里到处都是我的脚印,除了墙边。”
“他如果只抹去自己的脚印,一旦我进来,很快就能发现端倪,锁定怀疑对象。”
只在第一天来看过小球的郑启瑞,莫名有些心虚,但还是追问道:“原住民为什么要这么做?帮助智械,这和他们的意志相违背吧?”
“是,而且这也和抵抗军对智械的态度不符。”
季理话音落下,两人已经来到仓库门口,此时除了地上伊诺的残片,周围不见一个人,唯有哨塔顶端能看见挺立的人影。
此时季理的情绪已然安定许多,他看着地上四散的银白碎片,深吸一口气,拿出一个盒子,走上前开始拾取。
郑启瑞见状叹了口气,跟他一起捡着碎片。
捡着捡着,他还是没忍住,再次问道:“既然不是自愿的,那他们是被主脑控制了?”
谁知季理竟摇摇头:“不可能是控制,不然智械早就赢了。”
“也是……那是出了人奸?”
“可能比那更麻烦。”
捡完碎片,季理收起盒子,带着郑启瑞走向哨塔。
见两人靠近,哨塔守卫有些紧张,隔得老远就发出警告:“不许靠近了!你们要做什么?!”
季理停下脚步,仰头大喊:“我想问一下,以前智械逃离监管区,是不是都发生在晚上?!”
片刻后,守卫回应:“是!你问这个做什么?”
季理却没回答,只是摆摆手,在探照灯的照耀下,和郑启瑞回了宿舍。
此时宿舍里已经有几个玩家住进来了。
尽管发生了智械危机,但原住民社会发展至今离不开精密仪器,所以他们的技术只是倒退至不用AI,在机器加人工分析的情况下,很容易从原住民里筛选出外来者。
被送进来的这几人,都是这样被发现的。
见季理二人回来,其中一个凑上前问道:“出什么事了?该不是你们的智能设备……”
看到季理脸上的表情,男人倒抽一口凉气:“还真是啊?那……”
季理面无表情地推开门:“你要是害怕,可以把智能设备砸了。”
男人眼中闪过一丝犹豫,但很快就坚定下来:“有道理,什么都没自己的命重要!”
他们在进监管区时,被原住民要求带上智能设备,如果有所隐瞒,一旦智能设备造成任何伤亡,他们都要负连带责任。
如此高压下,再加上玩家人数少得可怜,没人和原住民对着干,都把智能设备带了进来,存放在仓库里。
眼看好几个人往仓库走去,郑启瑞摇摇头,关上房门对季理说:“出气了吗?”
季理看他一眼,脸上明明白白写着五个大字“关我什么事”:“又不是我让他们砸的。”
郑启瑞:“……”
走到沙发坐下,郑启瑞看着对面的季理:“等天亮了,你想怎么做?”
他不是傻子,季理已经把答案喂到嘴边了,他要还理不清前因后果,不如找根面条吊死。
季理婆娑着手里的伸缩镜头:“直接去医务室,要求给士兵做大脑CT检查。”
“他们会答应吗?”
“只要告诉他们,我们找到了独立智械自启动的原因,他们会答应的。”
郑启瑞点点头,随即又皱起眉:“可是,我还是想不通智脑这么做的理由。都能控制睡梦中的人类了,为什么不直接杀死他们?”
“如果真那么容易,我相信它毫不犹豫就会这么做。”季理握紧伸缩镜头,“人类的潜意识看似庞杂,但有一条是绝对的底线,那就是生死存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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