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伊诺放下心来蹭手,季理既觉得窝心,又有点心虚,因为伊诺会这么担心,纯粹是被他之前的反应吓到了。


    在安全区时,季理一直带着围巾口罩和防风镜,把自己的脸挡得严严实实,等回到房车开了暖气后,才一层层解开束缚。


    谁知脱下口罩时,他感觉到皮肤上传来一股异常的拉扯感,口罩似乎和皮肤粘在了一起。


    本以为是呼出的水汽凝固造成的,一看后视镜才发现,是血。


    他不知什么时候流鼻血了,因戴着口罩没有沾染围巾,却涂得脸颊嘴唇下巴上全是干涸的血痂。


    这种堪比凶杀案被害者的惨状,很难不让人发散思维,尤其是他一没受伤,二没病痛,只是逛了个街就变成了这样。


    辐射、绝症、命不久矣的猜测一个接一个,季理被自己的想象吓了个半死,一边用湿纸巾擦血,一边泣不成声。


    他才十九岁,连个恋爱都没谈过,初吻初夜都没送出去就被游戏抓到这么个破地方,天天游走在生死边缘就算了,现在居然莫名其妙地就要死了。


    哭得正伤心时,耳边传来嘟嘟嘟之歌,季理一抬头,就看到伊诺扛着小伞满脸担忧。


    如果说,一个人伤心时的悲痛是十分,那么被别人安慰时的悲痛就是二十分。


    悲从中来的季理绝望又委屈,一把抱住小机器人,哭得肝肠寸断。


    “伊诺……我不想死…我妈遭了那么多罪就为了给我留句话……我要是死了…怎么对得起她……”


    “我才十九岁……还是个处男……恋爱都没谈过…死之前至少让我摸一下八块腹肌是什么触感啊!”


    “还、还有我家的房子……现在也不知道怎么样了……我真的不想死啊!”


    哭嚎间,鼻腔传来撕裂般的痛感,一股暖流落下,真好滴在了伊诺的显示屏上。


    季理:“……”这个感觉是?鼻黏膜破裂?


    再动动鼻子,甚至能听到鼻黏膜过于干燥,被撕扯的声音。


    破案了,不是什么绝症,就是空气太干燥导致鼻黏膜破损。


    他之所以没察觉到这件事,是因为出生在一根香蕉放久了都不会腐烂,只会变成干尸的京市,早已习惯这样的干燥环境。


    其实细想想也对,这个星球常年处于冬季,空气里原本的水汽早就凝结成冰雪落下,如此低的温度水根本不可能蒸发,水循环早就崩溃了,空气极度干燥不过是副产品而已。


    只是……


    季理从手环里拿出第二台加湿器,加好纯净水打开开关,看着细密的水雾喷洒在空气中。


    一开始的那些降雪去哪了?


    气温下降总有个过程,在初期肯定会导致全球大降雪。这些雪覆盖在地表不会融化,反而会因为之后的持续低温,成为坚不可摧的冰层。


    也就是说,理论上来说,这个星球现在应该是个冰球才对。可实际上,地面没有一点冰,只有江河湖海彻底冻结。


    季理想了一会没想明白,只能暂时搁置疑问,拎着伊诺上床睡觉。


    明天就是伪装卡效果持续的最后一天,得在倒计时结束前补上。


    将这件事提到待办事宜第一位,季理跟伊诺道了声晚安,闭上了眼睛。


    第二天,季理带着他雄心壮志的游击计划,开车上路。


    在他看来,那么细小脆弱的一株草,繁衍期能喷出上万草籽,又能附着任何物体,哪怕原住民再厉害,也不可能把每个角落都打扫得干干净净,总会遗漏一二。


    可是连着在荒野上跑了三天后,季理认命了。


    真的是一株也没有啊!


    怎么会清理得这么干净?!难不成原住民有什么特殊的检测手段?


    季理无奈,只能拍拍伊诺。


    “伊诺,导航回安全区,我们去找老朋卡。”


    伊诺:[????]ゝ


    小小的显示屏上豆豆眼消失,取而代之的是简单的地形图,以及一个小红点和箭头符号。


    季理顺着箭头符号调整了行车方向,开两三个小时就要停下来休息一阵。不是他矫情,而是伊诺需要时间缓冲,才能导航下一段路。


    季理猜测是因为小机器人的算力有限。


    记录地形这件事,只要有拍摄功能就能做到。但导航不但要把地形转换为地图,还要实时定位转换视角,同时核对地图和目标方向,难度远超桌面机器人的业务范畴。


    在季理老家,导航需要卫星协助才能完成,伊诺却能凭一机之力做到,已经非常厉害了,只是续航短点这点小毛病,完全可以接受。


    就这样季理一路走走停停,花了一天时间才重返安全区,在晚上八点左右将车停在了无人的死胡同里,准备明天早上气温回升后,就去旅店找老朋卡。


    一夜无话。


    翌日清晨,季理洗漱完毕吃完早餐,先拿出手环复制,得到三个容积16立方米的手环,然后从大手环里取出部分物资,填充小手环。


    接着揣好伊诺,绑好厨师刀,放好折叠刀和手枪,又拿出两个【致幻剂】塞进不同口袋。


    在荒野这三天,他使用技能复制【安全屋伪装卡】和【致幻剂】,如今手里拥有三张伪装卡,四管致幻剂,不算多,但足以应付紧急情况。


    最后在安全屋界面确认了今天伪装卡会失效,及时补了张卡,让效果延长至四天,季理戴上口罩帽子护目镜,围上围巾,动作迅速地下车收车,再手环套娃,塞进衣领。


    做完这些,他顶着昏暗的天色,走出死胡同直奔老朋卡的旅店。却在抵达后没有上前敲门,而是脚下一拐去了对面的废墟,爬上高处观察旅店的情况。


    直到十点左右安全区热闹起来,他才来到旅店门口。


    敲门声响起时,老朋卡睡得正香。


    技能是瞬移的住客及其同伴,在一天前离开了【极寒末日】,压在老朋卡头顶的巨石也因此彻底消失,终于能好好睡一觉,不用提心吊胆了。


    不过压力是没了,房费也跟着打了水漂,好在这一切都在老朋卡的预料之中。


    安全区只禁止抢劫斗殴,并不限制诈骗赖账,他也不是第一次遇到这种事,早就习惯了。


    反正长期任务已经完成,房费能拿到算添头,拿不到多少也算一分人情。


    只是在这求生游戏里,人情早就薄如蝉翼,人与人之间信誉破产,指着这个不如期待天降冰晶草。


    非常看得开的老朋卡美美入睡,谁知好梦正酣时被催命敲门声惊醒,顿时气得七窍生烟。


    “谁啊!一大早的,还让不让人睡了!”老朋卡气得抓起枕头蒙在头上,想假装没听到。


    偏偏敲门的人很有耐心,见无人应答,他改换窍门策略,不再连环炮似的攻击,而是每隔几十秒敲一会,恰恰卡在人将睡未睡的节骨眼上。


    老朋卡的情绪从出离愤怒,到起床穿衣,只隔了不到一分钟。


    “我倒要看看到底是谁这么讨人嫌!”


    老朋卡穿戴整齐冲出房间,旋风般跑上楼梯,一把拉开大门,怒气冲冲地质问:“你谁啊?!一大早敲什么敲?有没有礼貌?!”


    季理被老朋卡吼懵了,好一会才找到气口,弱弱地插了一句:“我是王里……”


    听到这拗口的发音,老朋卡的怒骂声戛然而止,气焰瞬间消散大半,连语气都变得干巴巴起来。


    “……哦,是你啊。”他抓抓歪倒的帽子,转身下楼,“进来吧,你怎么来了?”


    季理关上门,跟着老朋卡下到大厅,轻咳一声。


    “那个……我是来赔礼道歉的。”


    老朋卡拉开椅子的动作一顿,不可思议地看向季理:“赔礼……道歉?”


    季理有些心虚,没看老朋卡,埋着头库库往外拿东西:“本来说好了住您这,可我确实没什么积分,冰晶草又是这么个情况,所以我就……咳,逃单了。”


    最后三个字,他说得又轻又快,试图糊弄过去。


    “别的我没有,只有食物能弥补一二,您试试看这些合不合您口味?”


    老朋卡像看怪物般看着季理。


    所谓末世就像是一个巨大的绞肉机,它将生命、环境,乃至社会、文明等抽象概念集中在一起,然后日地一声打成谁也分辨不出来的诡异形状。


    道德在这种环境中,会以想象不到的速度迅速崩坏,猜疑链无限延长,所谓承诺早已成为废纸一张。


    老朋卡被抓进末世求生游戏里的时间不算长,但也不短,经历了十几个末日世界,见过形形色色的人,自认为对人性的认识还算透彻,却从未遇见季理这样的人。


    他不是没见过待人真诚,始终怀揣善念的好人,但即使是这种人,在经历过一两次末日世界后,也会变得谨慎,不会轻易信任别人。


    可季理却为了一个可有可无的承诺,登门致歉。


    老朋卡能从他从不取下的伪装里,看到专属于玩家的谨小慎微,却又被他上门道歉的举措惊到说不出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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