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月前,他亲眼看着这个男人浑身是血地被抬进地下七层的医疗舱,精神海的监测仪上全是快要崩盘的红色警报。


    治疗初期,雅典娜每天都在播报“精神海继续恶化”的数据。


    所有人都在做最坏的打算。


    但奇迹却发生了,从某天开始,他的精神海开始有了痊愈的迹象,而在醒来之后,第一句话不是问政务,也不是问军情,而是直接下令全舰队跃迁,杀进这颗满是辐射的边缘矿星。


    现在,活生生的,完好无损地站在他面前。


    “咔。”


    陆砚舟右膝重重砸在合金甲板上,单膝跪地,行了一个板正至极的军礼。


    身后十几名近卫军精锐齐刷刷地跟着跪下,金属护膝磕地的声音整齐划一,震得破败的舱壁嗡嗡作响。


    “属下来迟!请总统恕罪!”


    吼声震天。


    但雁铮连半个正眼都没给他们。


    准确地说,从陆砚舟踹门进来到现在,统帅的注意力完全没有从怀里那个人身上移开过。


    洛星现在的情况糟透了。


    肾上腺素的效用开始急速退潮,这具原本就在矿星地下摸爬滚打、又强行承受了精神海开启与交融的虚弱身体,终于宣告罢工。


    肺泡里像拉破风箱一样泛着腥甜,双腿软得像两根煮熟的面条。


    他刚想自己站直,膝盖就不受控制地往前一弯。


    【宿主,你的心率已经飙到一百九了!体温三十九度半!】009的数据流疯狂闪烁,【肌肉纤维大面积拉伤,赶紧躺下!】


    不用系统提醒,洛星自己也清楚。


    可还没等他卸力摔倒,一只骨节分明的大手就已经蛮横地揽住了他的腰,另一只手直接抄过他的膝弯。


    脚下猛地一空。


    洛星被整个打横抱了起来。


    “你干什么?”洛星下意识挣扎了一下,虚弱的嗓音里透着恼火,“放我下来,我自己能走。”


    “你能走个屁。”雁铮毫不客气地回怼了一句,将洛星用那件宽大的黑色军装风衣裹了个严严实实。


    风衣上带着浓烈的冷香和硝烟味,瞬间将洛星整个人包拢起来,只露出一截苍白的下颌。


    雁铮低头看着他,那张冷峻的脸上带着不容拒绝的强硬:“再乱动,信不信我当着整个近卫军的面,再亲你一次?”


    这句话压得极低,只有他们俩能听见。


    洛星气得太阳穴直突突,这疯狗简直不要脸到了极点,但他现在确实连抬手的力气都挤不出来,只能咬着牙,把脸偏到一旁,来个眼不见心不烦。


    雁铮很满意他的妥协。


    男人调整了一下手臂的角度,让洛星靠得更舒服些,这才终于施舍般地转过头,看向还跪在地上的陆砚舟。


    陆砚舟这会儿连呼吸都放轻了。


    他跟了雁铮八年,见过这位统帅在议会上一句话让三个政敌引咎辞职,见过他在战场上指挥千军万马。


    但他绝对没见过,向来有重度洁癖、冷血无情的总统,会用这种极其护短、甚至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姿势,抱着一个满身灰尘和血污的青年。


    而且那件象征最高权力的军装风衣,就这么被当成了保暖的毯子裹在那人身上。


    “回秩序号。”


    雁铮连让下属起身的废话都免了,抱着洛星直接迈步走向接驳通道。


    “全舰队撤除封锁。引擎满载,启动最高级别跃迁。”


    陆砚舟条件反射般弹射起身,大步跟在侧后方。


    “是!目标坐标是?”


    “首都星,曜。”雁铮头也不回地抛下这句话。


    接驳通道内,冷白色的灯光打在两人身上。五十米的距离,雁铮走得十分平稳,生怕颠到怀里那具虚弱的身体。


    穿过气密闸门,进入“秩序号”的主舰体核心区域。


    宽阔的银灰色走廊里,数十名高级指挥参谋和通讯官正严阵以待。统帅亲自下地表救人的消息早就传遍了全舰,所有人都在等那个发号施令的独裁大脑回归。


    门开的那一秒,军官们齐刷刷地立正行礼。


    然后。


    整个走廊陷入了诡异的寂静。


    所有人的表情在看清那一幕时,都出现了长达三秒钟的空白。


    他们那位向来以手段暴戾、铁血无情著称的总统,怀里居然抱了个人!不但抱了,还裹得连张脸都看不见,那副护食的架势,活像谁多看一眼就要把谁的眼珠子挖出来。


    陆砚舟走在后面,敏锐地切通了近卫军的内部频段,语速极快:“沿途清场,总统直达最高规格医疗舱。任何人敢拍摄或者多嘴半句,直接按叛国罪论处。”


    频道里立刻传来整齐划一的应答声。


    在一众军官呆滞的注视下,雁铮无视了所有的目光,大步流星地穿过核心区。


    -


    同一时间。


    远在数十万公里外的K-19矿星地表深处。


    第七号废弃矿坑,地下八百米。


    塌方引起的扬尘早就落定了,四周伸手不见五指。


    白枭蜷缩在一块巨大的岩石背面,浑身的防化服已经被碎石划得破烂不堪。个人终端上的辐射警告灯正在疯狂闪烁刺眼的红光,刺耳的蜂鸣声在幽闭的空间里显得格外绝望。


    他活下来了。


    四周弥漫着刺鼻的血腥味和盲兽尸体腐烂的恶臭。


    “嘶……”白枭捂着断裂的肋骨,艰难地扶着岩壁站了起来。


    由于过度缺水和高浓度辐射的侵蚀,他的视线开始模糊,嗓子里像吞了一把烧红的炭火。


    如果在三个小时内找不到出口,他就会变成这坑底的又一具新鲜尸体。


    白枭靠在冰冷的石头上,狠狠咬破了自己的嘴唇,试图用疼痛来维持清醒。他脑海里反复闪过那个青年临走时淡漠疏离的侧脸。


    那种完全不在乎他死活的漠然,比狠狠踩他一脚还要让人屈辱。


    “妈的……”少年嘶哑地咒骂了一句,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逐渐升腾起一股阴狠且疯狂的求生欲。


    他不能死在这。


    不管用什么手段,哪怕吃死人肉,哪怕喝污水,他也一定要活着爬出这个地狱。


    然后在将来的某一天,让那些高高在上、把他当成臭虫一样随意丢弃的人,付出代价。


    这颗罪恶的种子,在辐射和黑暗的催化下,开始疯狂生根发芽。


    -


    星际空间中。


    长达数公里的“秩序号”舰首,亮起了刺目的蓝白色能量弧光。空间壁障被庞大的引力锤层层击碎。


    随着一声沉闷的巨响,庞大的舰队群瞬间没入折跃通道。那颗灰暗的矿星,很快在视界中变成了一粒微不可察的尘埃。


    秩序号医疗舱内。


    洛星被放置在一级诊疗仓的温控床上,柔软的医疗凝胶迅速包裹住他拉伤的肌肉,高纯度的修复剂顺着静脉缓缓推入。


    剧痛终于被温和的凉意取代。


    雁铮站在床边,没有离开半步。


    男人的风衣已经扔在了一旁的座椅上,黑色衬衫的袖口挽到手肘,露出的小臂上青筋微凸。


    他就那么定定地看着躺在舱内的洛星。


    那种几乎要把人吞下去的专注力,让在一旁调试设备的顶级军医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伤势怎么样?”雁铮冷声开口。


    军医赶紧立正汇服:“总统阁下,这位先生的身体底子极度虚弱,应该是长期昏迷导致的肌肉萎缩。加上刚刚经历了高强度的极限运动,多处软组织挫伤,肺部有轻微震荡。好在……精神海非常稳固,没有任何损伤。”


    军医说到精神海的时候,声音有点发虚。


    他刚才扫了一下那组数据,差点以为仪器坏了。这具弱不禁风的身体里,居然藏着一个能和统帅相抗衡的SSS级精神海!


    “用最好的药。”雁铮的视线依然落在洛星苍白的脸上,“要多久能恢复?”


    “如果在首都星的顶级休养所,配合雅典娜的高阶理疗方案,半个月就能下床正常活动。一个月内可以完全康复。”


    雁铮微微颔首:“出去吧。”


    医疗舱门轻声合拢。


    安静的空间里,只剩下维生设备规律的滴答声。


    洛星靠在医疗凝胶上,感受着体内那股几乎要将他抽干的疲惫感。他连抬起眼皮的力气都快没了。


    视线中,雁铮拉过一把椅子,在他床边坐下。


    男人的大手自然地穿过医疗舱的防护缝隙,握住了洛星的左手,指腹轻轻摩挲着他手背上青色的血管,动作轻柔得有些不可思议。


    “睡吧。”雁铮的声音放得很低,带着极度明显的安抚意味,“到了曜星,我叫你。”


    洛星没有抽出手。


    他确实撑到了极限。


    不仅是肉体上的透支,更是那种跨越了无数个世界、终于在现实中与这个疯子重逢后的精神疲惫。


    但在闭上眼睛的前一秒,洛星那双浅棕色的眸子依然保持着十二分的清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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